老红

我和老伴都是在农村长大的，从小跟在父母亲后面种瓜种菜，进城工作后仍有种菜情结。退休以后，日子一下子闲了下来，只想在那弄点土地种些瓜果蔬菜，打发清闲时光。搬到江北居住以后，恰巧有农民好友匀了点菜地给我，老伴好生喜欢，从此开启了种菜的快乐生活，一种就是8年了。

我们种的蔬菜品类中以瓜类居多，有南瓜、白瓜、黄瓜、甜瓜、苦瓜，还有丝瓜和八棱瓜。我洞口老家的人习惯把八棱瓜叫做“夜老瓜”（“夜”读ya），名字虽土，却很有灵气。种得久了，我也慢慢掌握了“夜老瓜”的一些习性。“夜老瓜”的名字真的不是凭空喊起的，而是先辈农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细心观察得来的，湖南多地旧县志里都有记载，它的传奇故事也是乡里爷爷奶奶告诉我的。

我们常见的普通丝瓜，是迎着太阳生长的“朝阳瓜果”。清晨太阳升起，它的金黄色花朵便肆意绽放，鲜活而又明媚，到正午时分便慢慢凋谢，日日追随阳光生长。而八棱瓜偏偏反其道而行，是个十足的夜行者。白天它的花苞紧闭内敛，静静地藏在绿叶中间，待到夕阳西下，夜幕笼罩大地，八棱瓜的花苞才悄悄鼓起，缓缓舒展。夜色越深，花开越盛，嫩黄的小花缀满青藤，默默地开遍整个夜晚。可惜好景不长，等到次日天光大亮，它的花瓣就会快速收拢、枯萎，仿佛一夜绽放后便悄然“老去”。除此以外，八棱瓜还有个不太可爱的特性：隔夜就老。鲜嫩的瓜条若是傍晚不及时采摘，经过一夜生长，瓜肉就会迅速纤维化，果皮变硬，瓜棱发柴，清甜脆嫩的口感快速消失，再也吃不得新鲜。正因为“夜里开花、天亮即老、过夜就柴”的特点，先辈们才给它起了个亲切而又浪漫的名字“夜老瓜”。而它的大名“八棱瓜”则源于它的外形——瓜身整齐凸起八条棱线，纹路笔直规整，八棱分明，模样周正，才有了这个雅致的名字。一土一雅两个名字，道尽了棵乡土瓜果的独特脾性。

很多人常将八棱瓜与丝瓜混淆，实则二者大不相同。一是从外形来看，八棱瓜瓜身棱角分明，瓜皮深绿厚实，摸起来质感硬朗；丝瓜则表皮光滑圆润，瓜身纤细修长，色泽㳀绿柔和。二是口感和吃法更是各有千秋。八棱瓜肉质紧实脆爽，瓜香浓郁，耐炒耐炖，久煮不烂，如果搭配肉类焖煮，清炒煲汤皆是美味佳肴。丝瓜汁水丰盈、肉质软糯，口感清甜湿润，却经不得久煮，极易软烂出水，更适合快手清炒，做鲜汤、蒸蛋羹，吃的是一口鲜嫩绵软。待到瓜果老熟，二者皆可化作实用的丝瓜络。八棱瓜的络体厚实坚韧，用来洗碗、搓澡、做鞋垫，结实耐用不易烂；而丝瓜的瓜络细软蓬松，更适合做沐浴软垫，温柔亲肤。但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用了，只有少数老年人还有使用。

“夜老瓜”不娇贵，耐热耐温、病虫害少，不用精细养护，适合我们老年人栽种。春来气温回暖，便可下地播种。老伴买回种子后，经过温水浸泡，然后撒入土中，盖上薄土、浇透清水即可。不过数日，嫩绿新芽便会破土而出，鲜活可爱。待幼苗长到十余厘米长时，我和老伴便搭起棚架、牵起绳子，让藤蔓顺势攀爬生长。充足的阳光，湿润的土地，再辅以农家肥滋养，藤蔓便会迅速蔓延，短短时日就能爬满棚架。老伴很细心，经常修剪残枝老叶，保证通风透光，助力瓜果茁壮生长。最使我和老伴动心的是夏日挂果时节，青藤满架，繁花隐叶，细小的幼瓜悄然坠藤，日日膨大，挂满棚架下面。我和老伴谨记它过夜易老的特性，傍晚及时采摘。一茬采摘完毕，新的瓜果又继续生长，从夏初绵延至深秋，生生不息，瓜果不断。新鲜的自家蔬菜，清甜无公害，吃的是放心，享的是闲趣。

夜老瓜的生长过程，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朝生暮老皆是天命，不必强求停留，每一段年纪，都有属于自己的风华，时节到了，从容老去便是最好的归宿。在这朴素安然的小小菜园里，亲手耕耘，静待收获，便是我和老伴最舒心、最圆满的晚年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