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 霜 时 节
时间:2025年12月18日信息来源:本站原创点击:打印

——献给我敬重的潘柳清同志  

卢业钊

这冬,是矜持的。矜持得连一场像模像样的雪,也迟迟不肯施舍。天是灰扑扑的宣纸底色,阳光透过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滤掉了所有的火气,只剩下一片清白而淡薄的亮,照在身上,没有暖意,只像一件冰凉的绸衣,贴着皮肤滑过去。风倒是不大,只是尖,是那种“钻”的劲儿,从领口、袖口这些意想不到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贴着你的温热,慢慢地、固执地将那点暖意化开,偷走。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清冽的、干燥的凉,无处不在,不动声色。

然而,就在这一片沉寂的凉意里,香气来了。那香气,起初是捉摸不着的,只是一阵清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忽然觉得那凉意中,多了一丝异样。不是甜腻,不是馥郁,是极幽微、极清癯的一缕。你若特意去寻,它便躲开了;你不经意时,它又萦绕过来,丝丝缕缕,断断续续。循着那香气望去,才见矮墙的角落,或是邻家疏朗的枝头,有星星点点的黄,那样怯,又那样倔强地亮着。是腊梅。它们开得这样静,这样敛,花瓣像是用蜜蜡精心捏成的,薄而透,紧紧地收拢着,仿佛把那一点金黄与芬芳,都当作极珍贵的私蓄,不肯轻易示人。这“无语”,并非真正的沉默,倒像是一位腹有诗书的旧式女子,低眉顺眼间,自有千言万语在静默里流淌。那香气,便是她的言语了,不说给热闹听,只说给懂得在寒冷里驻足的人。

正出神间,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是微信的提示音,在这寂静里,竟显得格外清越。打开来,是一则远方的问候。没有长篇的铺叙,也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是几行朴素的字:“寒冬无雪天也凉,腊梅无语也飘香。”句子是现成的,心意却是簇新的。看着那小小的光标在句末闪烁,仿佛能看见屏幕那一端,友人如何斟酌着,将这古老的诗意,嵌进这方寸的现代天地里,只为送来一份隔着山水的暖。这“无音”,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声响都更觉真切。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温情,是捂在怀里的手炉,温度刚刚好,不烫手,只妥帖地暖着。

于是,在那“防寒保暖莫忘记”的寻常叮咛里,我忽然读出了别样的深意。那不再是一句客套的提醒,倒像是母亲在孩子出门前,总要伸手替他拢一拢衣领的习惯。这“莫忘记”,记得的哪里仅仅是添衣加饭呢?记得的是,在这广漠而冰凉的时节,总还有人,将你的安康,当作他心上一件要紧的事。这“安康”与“吉祥”,便不再是纸面上单薄的祝词,而成了沉甸甸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祈愿,像一碗热腾腾的姜茶,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去。

我放下手机,重新望向窗外。天还是那样凉沁沁的,腊梅的香也依旧若有若无。可心里那一片被世事磨得有些粗砺的角落,却仿佛被这无形的温情细细熨帖过,变得柔软而润泽起来。原来,最深切的暖意,未必需要熊熊的炉火;最持久的芬芳,也未必依赖喧嚣的绽放。它们往往就藏在这“无雪”的清凉里,这“无语”的静默中,这“无音”的方寸间,等待着一颗在寒冷中尚未全然麻木的心,去轻轻地、会意地,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