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燕  邵阳县塘渡口镇中学

  余华说“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暮冬的午后，办公室暖光漫过窗台，同事忽然发来一张学校紫藤萝花架的照片，附言短短一句“我看到的只是落叶”。我指尖划过屏幕，即刻回赠：“感恩分享这季候的馈赠，愿君阖家福祉绵长！”点开图片的刹那，目光便被那片炫目的褐黄牢牢俘获——远观如鎏金毡毯顺着花架的弧度铺展，边角缀着些微深褐的纹路，像极了匠人精心织就的锦缎；近赏似万千金蝶振翅欲飞，叶边蜷曲的褶皱里还凝着晨露蒸发后的细碎水光，风过处，扑扑簌簌地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抬眼望去，藤萝虬枝盘桓架上，苍劲的枝干刻着经年的纹路，几缕秃条悬空摇曳，在灰白的天空下划出清寂的弧线，鼻尖忽然嗅到空气里混着的枯叶清香与泥土湿气，不觉间，热泪已濡湿眼眶……

         三月的紫藤萝花架，原是另一番鲜活天地！彼时万木尚在萧条中沉眠，操场边的柳树才抽芽半寸，春寒还裹着料峭风穿堂而过，这隅花架却早已攒足了生机。先是紫莹莹的花苞缀满枝蔓，像串起的紫玉珠链，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继而白紫相间、淡紫氤氲的花朵顺着栏杆攀援，深深浅浅的紫汇作一帘帘流动的小瀑布，垂落的花穗轻扫过行人的肩头。花瓣薄如蝉翼，灵动晶亮，沾着的晨 露随着微风滚落，滴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幽香沁人心脾，混着春日泥土的芬芳，在空气里酿成清甜的气息，恰似明眸善睐的  少女，梳着麻花辫，着上新缝的紫花衣裳，蹦跳着在架下转圈，迫不及待地展露芳华。这抹春色引得师生驻足流连，穿校服的少年们举着手机，踮脚捕捉花穗垂落的瞬间，快门声与笑声交织；戴眼镜的女生捧着诗集坐进木凳，发丝被风吹起，与垂落的花穗轻轻缠绕，直到春去夏来，层层叠叠的绿叶将花架裹成一片浓荫，光斑透过叶缝落在书页上，晃出细碎的光影。即便盛夏炎炎，日头炙得柏油路发烫，拨开繁叶细细寻觅，仍能撞见几束紫花依偎其间——它们本就毋需刻意掩映！

        记得某个盛夏正午，蝉鸣聒噪得满校园都是，我抱着作业本从教学楼走向办公楼，途经花架时下意识驻足。只见几束紫花在平铺的架面上傲然挺立，花茎笔直如剑，顶着三四片翠绿的叶片；有的在花架下倒挂成趣，花穗向下垂落，像一串串紫色的小铃铛。它们不避骄阳灼灼，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温炙烤得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却偏偏透着几分清亮与刚毅，仿佛在与盛夏的酷暑对峙。我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花瓣，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那一刻，我仿佛触到了生命的秘钥：原来柔弱的花朵，也藏着倔强的风骨。此后，我总爱绕到花架下寻觅它们的踪迹，有时是课间十分钟，有时是放学后的黄昏，看着它们在烈日下坚守，在风雨里盛放，仿佛与一份心灵相通的絮语，在心底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秋日开学，梧桐叶刚染上新黄，青黄参半的藤萝枝叶间，仍有伶仃几朵紫花悬着，花瓣虽不如盛夏时饱满，却依旧执着地舒展着，不肯轻易谢幕。直至秋末冬初，花坛边的韭兰顶着冷露吐露芬芳，菊枝披着薄霜盛放，校园里的银杏叶、悬铃木叶纷纷飘落，铺成金黄的小径，紫藤萝的花影才终于隐去。可我总觉得，一花笃定，便胜却百花喧闹——我心中的紫藤萝，从未真正凋零。而今目见黄叶覆地、枯藤寥落，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流逝的脚步，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惘然。

       深冬的冷风掠过，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我裹紧围巾再次路过花架，抬头又见几片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带着几分对枝头的眷恋与迟疑，又透着几分义无反顾的洒脱，缓缓归入大地的怀抱。它们与地上的落叶汇合，层层叠叠地铺着，阳光洒下来，给褐黄的叶海镀上一层暖光，仿佛在奔赴另一场生命的邀约。就在最末一片落叶轻吻泥土的刹那，我忽然嗅到空气里更浓郁的泥土芬芳，豁然开朗：决绝，原是更高境界的洒脱，只因心中藏着新的期许与开始！

  这紫藤萝，何尝不是生命的智者？春日里，它以绚烂争取绽放的席位，用花瓣与清香装点校园的晨光；盛夏时，它以坚韧承受烈日的考验，于酷暑中坚守一抹清凉；秋日里，它以从容接纳枝叶的枯荣，在风霜里沉淀生命的厚度；寒冬将至，它便以洒脱作别过往，让落叶化作养分，滋养来年的生机。不恋栈枝头的繁华，不贪占多余的空间，不汲取无谓的养分，只是循着季候的节律，将时光分格，与当下言欢，与未来对话。

  落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灵魂的归乡。那漫天飞舞的褐黄，是紫藤萝写给岁月的诗行，每一片落叶都藏着它对生命的思考；是它留给世间最动人的哲思——唯有从容接纳变迁，方能在轮回中永葆香魂不散。

                           2024年1月1日

       (作者:黎晓燕，邵阳县塘渡口中学高级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喜爱文学，诗歌散文几十篇发表于各类报刊、杂志、网刊。文学观:抒写性灵，记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