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抬着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来到土家寨的牌楼下。
牌楼门前横着一道数米长的香案,香案上摆着鱼肉三牲,还有一坛插着空心竹管的好酒。族老点燃线香蜡烛,不时地抛洒糯米高粱,口中念念有词。阿雷和阿紫头戴牛角银冠,手捧木盆酒具亦步亦趋,跟在族老身后。
这时,寨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哭嫁的声音。这一天,是阿姐出嫁的日子。
一群穿红戴绿、长裙飘飘的女官涌出牌楼,排成人墙拦住迎亲的花轿,领头的起了个调,女官们唱起了土家人的拦门歌:
“来哒就逮哈子拦门酒哎,
来哒就逮哈子摆手舞哎,
来哒就逮哈子拦门歌哎,
来哒就逮哈子莫回头哎。”
土家人嫁女儿的场面异常隆重,迎亲的队伍须过十二道拦门卡,砸十二道拦门酒,坛子里的酒必须喝得一滴不剩,否则就莫想进门。迎亲的队伍和拦门的女官开始斗酒,双方派出代表,边饮边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莫拦门呀莫拦门,哎嗨哟!
各位姐妹莫拦门,哎嗨哟!
来到寨里接新人,哎嗨哟!
接了新人做亲人,哎嗨哟!”
鼓乐喧天,人声鼎沸。迎亲的“头嘎”手持雨伞,领着一众小伙子摆开阵仗,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好戏开场了,拦门的族老扭动腰身,抬腿踢足,鼓起腮帮子尽情地吹奏芦笙,悠扬的乐曲在古寨上空飘荡。拦门女官更是不给面子,她们手牵手,肩并肩,左摆右摆,跳起了土家人的摆手舞:
“来哒就逮哈子抢绣球哎,
来哒就逮哈子上花轿哎,
要走也逮哈子砸喜酒哎,
要走也逮哈子亲亲嘴哎。”
酒坛里放着十多支原生态的空心竹管,那是砸酒的吸管。接亲的小伙团团围住酒坛,把住吸管一顿猛砸,不一会儿,一整坛酒就砸得差不多了。迎亲的小伙一个个面红耳赤,把大锣、马锣、头钹、二钹敲得震天响,边敲边唱,雄浑的歌声直冲云霄:
“马锣大锣敲得响嘞,哎嗨哟,
头钹二钹来捧场嘞,哎嗨哟,
噼里啪啦连天炮嘞,哎嗨哟,
阿哥阿姐结良缘嘞,哎嗨哟!”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男孩女孩把进寨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迎亲的队伍砸光了三坛好酒,似已醉不可支。便在此时,寨子里又涌出来一大群生龙活虎的小子。迎亲的“二嘎”手忙脚乱,赶紧将大张的红纸裁剪开来,制作成一个一个的小红包,装上花红分给众人。一众女官和小子们拿了红包,这才笑嘻嘻地撤了牌楼下面的拦门器具。
奇怪的是,阿雷不肯接红包。他定定地站在牌楼下,目光投向阿姐的阁楼,眼里闪过一缕难以掩饰的痛苦。阿雷是一个孤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是阿姐在呵护他,带他玩带他闹,带他漫山遍野地跑。有阿姐在,就没有人敢欺负他。
阿雷不走,阿紫也不走。
只要有一个人拦路,迎亲的队伍就不能走进寨子,这是土家人的规矩。新郎官戴一副黑框眼镜,像一位书生。因为酒精的作用,他已经手脚酥软,步履踉跄。此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迎走阿姐,美滋滋地抱着新娘入洞房。
“二嘎”碰了一鼻子灰,“头嘎”也败下阵来。新郎官只好自己出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拱手道:“阿舅哥,你让个道,姐夫这厢有礼了。”
新郎官是土司的独生子。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日军发动长沙会战。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炮弹,书生匆匆返回湘西老家。瓜娃子摇身一变成了文质彬彬的书生,土司阿爹喜不自禁,赶紧让人张罗瓜娃子的亲事,希望他能够传宗接代,添子添孙。遗憾的是,瓜娃子的心思已经留在外面的花花世界,他喜欢扎短发穿连衣裙、讲话嗲里嗲气的城里姑娘,他是在很不情愿的情况下去相亲的。哪知道见到阿姐的瞬间,瓜娃子的爱情观来了个180度大反转。阿姐气质清雅,一双眼睛纤尘不染,有一种城里人找不到的纯天然的美。
第二天,书生送来了丰厚的聘礼。
原以为万事俱备,水到渠成。哪知道酒喝了,舞也跳了,唱歌唱到咽喉快冒烟了,阿雷和阿紫依然拦在牌楼之下。
阿雷双手抱在胸前,冷峻的目光刺得书生心头一颤。
超过午时,迎亲的队伍就得打道回府。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迎亲的一方斗酒、斗歌、斗舞都输了,要么是礼数不到,引得出嫁一方不满。堂堂土司家族,那可丢不起这个人。烈日当头,迎亲的小伙被太阳晒得全身流油。书生寻思片刻,把所有的红包叠在一起,尽数放在阿雷手里:“阿舅哥,你今天给姐夫让一条路,来日,姐夫一定带你到城里去玩个痛快,到时候,姐夫把最漂亮的城里妹子介绍给你。”
阿雷勃然大怒,将一叠红包扔到姐夫脸上:“滚回去吧,别被太阳晒干了。”
书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阿雷。眼看日头过午,新郎官无计可施,只得气呼呼的打道回府。
迎亲的队伍走了,阿雷发出一串会心的长笑。
“阿雷,你要干什么!”一声怒吼传来,阿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阿姐身着嫁妆,满脸怒容地站在牌楼之下。
“阿姐……”阿雷一阵心虚。
书生在最绝望的一刻见到了救星,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翻身跑了回来。
阿雷不甘束手认输,贴着书生的耳朵恶狠狠地丢了一句话,书生的脸上赫然变色。
阿姐一把推开阿雷:“你让开!”
“阿姐莫走!书生不好,他不是我姐夫!”阿雷突然跪倒在牌楼下,双手捂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阿姐很生气,但又不得不去哄他:“阿雷呀,我知道你舍不得阿姐。其实,阿姐也舍不得你,阿姐从小就疼你、爱你,带你玩。现在你长大了,阿姐也过了出嫁的年龄,再不嫁人阿姐就没人要了。阿雷听话,赶快让开。”
阿雷猛地一下站起来:“阿姐有人要,阿姐嫁给阿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阿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上。“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在阿雷脸上:“你胡说什么,让开!”阿雷的脸上泛起了五根通红的手指印。他被打懵了,呆呆地看向阿姐,阿姐是真的生气了,阿姐的眼角上挂着晶莹的泪花。
02
寨里突然开来一支着装整齐的国军队伍,带兵的长官住在族老家里。
阿雷过去串门,长官看见小伙子长得特别精神,很是喜欢。问他:“想不想当兵?”阿雷犹豫着说,要回家问过阿婶。第二天一早,阿雷走进长官的房间,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族老告诉他,部队在昨天晚上连夜开走了。
阿雷张口结舌,原有的好心情瞬间堕入深渊。他默默地回到家里,一个人呆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灯火昏黄,人影憧憧。有人在寨门前的牌楼下走台步,那是最古老的戏种,动作僵硬,恍如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一阵冷风吹来,阿姐的披肩飞向空中,阿雷起身追赶。转眼间,阿姐就不见了,走台步的、看戏的人都不见了,灯火摇曳、遍地瓦砾。阿雷循着石板小道寻找阿姐,声嘶力竭地呼喊:“阿姐……”突然被人推了一把,睁开眼睛一看,是阿婶站在床前。
阿婶心疼地道:“阿雷,你又梦见阿姐了。”
天色蒙蒙发亮,阿雷背上火铳,带上短刀,径直走向山林深处。他在溪河边上发现一串杂乱的脚印,是野猪留下来的。阿雷跟了一程,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挖坑,挖了五尺深,又在坑底插了一排长长的竹签,再用树枝搭住坑口,撒上一层土石杂草伪装起来。几百斤的野猪力大无穷,走路不择地形,冲锋陷阵如同古战场的勇士,从不后退。但它腿短,掉进陷阱里就爬不上来。为了保险起见,阿雷又把一根有弹性的树枝压下来,将其弯成弓形,套上绳索。纵是最凶狠的野兽,一旦触发机关,树枝就会弹起来,把它吊到半空之中。
阿雷是装陷阱、放夹子、下套子的高手,为了不损坏动物皮毛,高明的猎手一般情况不会随便开枪。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阿雷停下手头上的活计,竖起耳朵仔细听,枪声是从溪河上游传过来的。
从上个月开始,中央军在雪峰山下和日军开仗,枪声、炮声此起彼伏。开始的时候,村里人听见枪声非常慌张,后来也就习惯了。
丛林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陷阱做好了,阿雷退到一旁,非常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又在上面撒了几把土,感觉上已经天衣无缝,他这才拾起地上的包袱,走到小溪河边上,捧起清澈的溪水喝了起来。溪水甘洌,沁人心脾。就在这时,林子里发出一阵扑歇歇的响声,一群受惊的小鸟掠过头顶。有人!阿雷一惊,起身向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里跑去。
过了一会儿,一队头戴“耳朵帽”的日本兵打溪河对面的林子里钻出来,稀稀拉拉地向下游走去。
阿雷有点奇怪,此处荒山野岭,这些家伙到这里来干什么?
直到日本兵走远了,阿雷这才抖了抖头上的草楔子,站起身来。这一站不要紧,恰好与两个歪头搭脑的家伙来了个面对面。那两家伙坐在一株枞树下面,身上的军装又脏又破。估计是走不动了,两小鬼子偷偷摸摸地脱离大队,钻进林子里歇脚,两支三八大盖交叉架在一旁。双方在同一时间发现对方,全都吓了一跳,一名小鬼子转身就去抓枪,阿雷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铳:“呯!”那家伙身体腾空而起,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另一个家伙也被散弹击中,他顾不得疼痛,“哇!”地一声怪叫,飞身扑向阿雷,一蹬腿的瞬间触发了脚下的机关,“呼”的一声,树枝弹向空中,瞬间把那家伙倒吊起来,吓得他叽里呱啦的乱叫。
阿雷拔出短刀,冲过去就是一刀,那家伙的脖子上顿时喷出一股黑血。
枪声引来得大队日军折返回来。阿雷见势不妙,转身跑向林子深处。
这是一支刚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日军。进入雪峰山的第一天,山田中队就和中国军队发生激烈交火,损失惨重。几天前,他们又碰上了装备精良的中国军第171团,激战数天,山田中队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路上丢盔弃甲,逃进深山老林。山田少佐又矮又胖,像是被砍掉了上半截的木桩子。但他头脑灵活,打仗的时候敢出阴招、险招。无奈的是,他的对手是一支全副美械的虎贲团,三八式对阵汤姆孙冲锋枪,打一枪就得吃对方一梭子。
两名侦察兵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跑出来,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山田以为碰上了国军大部队,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侦察兵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向他报告:“大冢一郎玉碎。”
“什么?”山田少佐非常恼火,这点情况就吓成这样,他爬起身来就给了那家伙一个耳光:“八格牙路!”他觉得不解气,又给了另一个家伙几记耳光,这才走向出事的地方。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士兵倒吊在数米高的树枝上,喉管被割断了,被拉开的口子正在突突地向外冒血。另一名士兵倒在大树下面,腹部有一个开放性的黑洞,五脏六腑都打碎了。一名日本兵走上前去,打算把吊在树上的日军尸体放下来,哪知道一脚踏在陷阱上,扑通一声掉了下去。被救上来的时候,两只脚板被竹签扎了四个窟窿。
“八嘎,游击队的干活!”山田少佐气得咬牙切齿。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袭击者并未走远,山田下令士兵抢占两翼高地,对前方的山谷进行大范围包抄,一定要抓活的,争取完全彻底搞清对方的情况。
阿雷远远地看着日军的一举一动,他并不急着逃走。也就一会儿的工夫,两边的山梁上都出现了日本兵,阿雷顿感情况不妙,转身钻到一片更为浓密的灌木丛里。日本兵展开地毯式搜索,刺刀一个劲地在灌木丛里捅,差一点捅到阿雷身上。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正要奋起反击,忽然被人抓住了脚踝。阿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抓住他脚踝的人竟然是阿姐。阿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原来,灌木下边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坑洞。
坑洞里面另外蜷缩着一位穿军服的女兵,仔细一看,竟然是阿紫。阿雷有点懵,他不知道阿紫是什么时候参的军,正待发问,却被阿姐捂住了嘴巴。
洞口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几把刺刀在上面乱捅。折腾了好大一阵,日本兵走了。
天色黑了下来,山林重新回归寂静,唯有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阿雷爬出洞口,一把拽住阿姐的手,急不可耐地道:“阿姐,你怎么在这里?”
阿姐回道:“我和阿紫去找文工团,半道上差一点撞上了日本兵。”
阿雷不解地问:“找文工团?”
阿姐神秘一笑:“你不知道吧,阿紫加入文工团了,现在,我也加入了。”
阿雷感到惊讶:“你们都入了文工团啊?”
阿姐道:“嗯啊,我们现在都是文工团的人。”
为了发动民众,宣传抗日,国军文工团招了很多漂亮妹子。半个月前,文工团前往军中慰问演出,入住土司寨,团长和几个女兵住在阿姐家里。曾经的湘西土司权高位重,有如地方上的土皇帝,“改土归流”之后,雍正剥夺了土司的政权、军权和司法权,但是,保留了土司的名号和财产。土皇帝摇身一变,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土财主。
阿姐五官清秀,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得知阿姐的婚姻状况后,团长动员她参加文工团。出嫁的时候,书生遭遇了最奇葩也是最彪悍的“拦门酒”。接亲回家之后,书生面向阿姐怒不可遏。第二天,书生摔门而走,据说是去了重庆。阿姐独守空房,土司阿爹也很无奈。原想让瓜娃子早点成家,哪知道那小子肚子里装了一点点的洋墨水,就变得格外的离经叛道。得知文工团长的意思后,土司阿爹对自己的儿媳妇说:“你跟文工团去吧。那个混崽,你不用等他。”
几天过后,文工团奉命开拔芷江。不想阿紫突然感受风寒,连续几日上吐下泻,烧得神志不清。团长无奈,只好把阿紫留下来。团长派给阿姐的第一道任务就是招呼阿紫,说等阿紫病愈后,派人过来把二人一并接走。
有幸的是,阿紫的病来得猛,去得也快。
两军阵地犬牙交错,文工团绕来绕去,被子弹横飞的山地战线阻住去路,滞留在丛山峻岭间的尼姑庵里。阿姐闻言,带着阿紫往尼姑庵走去。两人不敢走大路,只是在林子里穿行,后来又沿着溪河上行,差点和山田中队撞了个对面。
阿雷高兴得像个孩子,拽着阿姐的手来回摆:“太巧了,在这里碰上你们。”
阿姐扳开阿雷的手,视线落到一根弯曲的藤蔓上。她走过去,轻轻触碰藤蔓上的花苞。阿姐爱花,尤其喜爱山里的栀子花。做女儿的时候,她经常往山崖上跑,摘一朵红色的栀子花插在自己的辫子上。
花苞半开半合,特别肉感。阿雷凑近前去,一股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就跟喝了二两米酒似的,整个人都飘了起来。阿雷要把花苞摘下来,阿姐拦住他:“不要动,盛开的花朵才是最好看的。”
阿雷一笑,回过头去问阿紫:“你什么时候入了文工团,我怎么不知道?”
阿紫转过脸去,赌气道:“就不告诉你,谁叫你平时不理我。”阿姐、阿雷和阿紫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三人的关系比亲姊妹还好。
03
静安师太手握佛珠,轻敲木鱼,任凭客人自个在堂上拜佛。修行数十载,静安师太远离尘嚣,面对世间百态,波澜不惊。
团长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静安师太行了个礼,告诉她说:“我们是抗日的队伍,想在庵堂里借住几天。”静安师太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随之引领众人前往后庭,安排房间供众人歇息。文工团入住之后,庵堂呈现一派忙碌的景象。男兵挑水、劈柴,干体力活,女兵洗菜、做饭、清洗被褥,将内庭中堂、香案佛龛收拾得干干净净。闲下来的时候,几个嘴甜的女兵围着师太聊天:“静安姑姑,您上五十了吗?”
静安太师闻言,笑眯眯地回道:“女施主好没眼力,老朽已经八十有六。”一番家常下来,方知静安师太自幼出家,已在庵堂里度过了七十二个春秋。女兵们唏嘘不已,尽皆喟叹师太不老的容颜,惊讶一个曾经的花季少女走出家门,终日面对古佛铁钟,以庵堂为家,与青灯作伴,七十二年潜心向佛的定力。
几天过后,文工团的干粮快吃完了,静安师太告诉团长,翻过鹰嘴崖,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芷江。团长并未因此感到高兴,反而心中忐忑不安,她不敢带着这么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去攀岩,或者去钻野人山,万一有个不测,怎么向上峰交代?正在头疼,阿姐、阿紫归队了,还带来了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阿雷。团长眼前一亮,心道天无绝人之路,阿雷是山里通,有这样的猛人做向导就不怕过不了野人山。“阿雷,你是神枪手,我听过你的大名,欢迎你加入文工团。”团长热情地邀请道。
一听要他加入文工团,阿雷就急了:“我不想演戏,那是妹子家的活路,我要当兵打仗,打日本人。”
团长哈哈一笑:“想打仗,好呀。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芷江找大部队,到时候,大把仗等着你去打。”她知道这小伙是块好料,得把他留下来再说。
“好咧。”阿雷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山田中队饿狼一般地闯进空荡荡的寨子,士兵们疯狂地翻箱倒柜,搜寻一切可以充饥的食物。吃了败仗之后,他们在山里东躲西藏,狼狈不堪。许多士兵的军装被荆棘撕成条条块块,完全不成样子。有的士兵把抢来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不分男装女装,搞得不伦不类。
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士兵,山田少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灵光乍现,心里暗暗盘算一个更为阴险的计划。
清晨,一层薄雾弥漫在山谷之中。静安师太走出庵堂门外,拿起扫帚打扫门前的落叶。
山谷下突然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透过朦胧的晨雾,一队人影正在向山上走来。他们扛着长枪,一个个东张西望,似乎心神不宁,显然不是前来烧香拜佛的信徒。静安师太想,整个雪峰山都在打仗,许多被打散的日本兵在山里乱窜。山下的这支队伍,莫非日本人?
一股寒意窜向头顶,静安师太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她转身奔向庵堂前的大铁钟,奋力拉动树下的绳子:“嘡!”铁钟轰然作响,巨大的回音在山谷间回荡。
“嘡!嘡!嘡……”钟声急促,震耳欲聋。
团长冲出庵堂门外,转身又冲进庵内:“紧急集合,走后门撤往鹰嘴崖。”
山田意识到,一声接一声的钟声是在给中国军报信。他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向上面观察,他发现大批人马涌向后山,其中还有不少长头发的女兵。山田的脸上露出一种淫荡的表情,他摊开地图确定自己的位置,遗憾的是,这张地图太过粗糙,他无法准确判断自己所处的方位。但他头脑异常清醒,估计此地距离芷江顶多也就一百公里,他盘算着,如果能够抓住这批女兵,就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安江靠拢,配合120联队突袭芷江,一雪前耻。
他并不知道,经过连日激战,第74军、第100军已将120联队彻底击溃,之后又包围了109联队和关根支队。战场形势急转直下,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军被打得丢盔弃甲,狼奔豕突。
轰鸣的钟声,带着大山的愤怒。
山田少佐没想到,自己的队伍迷失了方向,却误打误撞,闯到尼姑庵来了。
文工团的女兵大多来自南华女子学校,青春靓丽,多才多艺,个个都是长官眼里的宝贝。为了保证她们的安全,团长将男兵女兵混合编队,每一个男兵负责一个女兵,防止女兵掉队。鹰嘴崖非常陡峭,男兵前拉后推,竭尽全力帮助女兵爬山。阿姐是爬山能手,根本不要别人操心,唯有阿紫一步三滑,战战兢兢。“小心点!”阿雷一手扣住路边的石块,一手托住阿紫的屁股。
为了保证全队撤退,团长命令断后的战士占据有利地形,准备阻击追兵。
山田不清楚附近有多少中国军队,不敢贸然发动进攻。进入山区之后,他的部队连续遭受中国军的攻击,吃尽了苦头,几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大雾散去。山田看清了鹰嘴崖的地貌,这才下令发动试探性攻击。但他非常小心,生怕落入中国军的包围圈。第一轮攻击过后,山田发现守军的火力很弱,没有重武器。这使他的胆气增加了一倍,扬起指挥刀喊道:“冲锋,活捉支那女兵!”
日本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嚎叫着向山上冲去。
04
一阵风儿吹过,一朵火红的栀子花在山崖上随风摇曳。花儿长在一株光秃的枝干上,如同亭亭玉立的仙女,特别惹眼。花瓣儿特别红,红得跟血似的。阿姐满眼忧郁,盯着花儿看了好久。
“轰!”的一声闷响,阿雷扣响扳机。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结结实实挨了一铳,一个筋斗滚下山去。过一会儿,又一名日本兵扯灌木探出头来,阿姐立刻就给了他一石头。这家伙是个老兵油子,脑袋一偏,石头擦着耳边飞了过去,却将身后的倒霉蛋砸了个正着。老鬼子看见了阿姐的长发,兴奋地喊道:“花姑娘的!”
“你祖宗的!”阿雷飞快地充好火药,抬手又是一铳,铁砂掀掉了老鬼子的半张脸。
这时,山上的长短武器一齐开火,打得坡面上的日本兵不敢抬头。
挨了一顿枪子后,日本兵蚂蟥似的附着到石头后面,或者窝在灌木丛里。几分钟后,日军架起歪把子机枪突突突地乱扫,子弹嗖嗖地从头顶上掠过,文工团的好几名战士中弹倒地。阿姐将手榴弹插在腰上,贴着地面爬过去,把一名重伤员背起来。
阿雷的手臂上中了一枪,阿紫吓得不轻,在他受伤的胳膊上扎了一根纱布,为他止血。这点伤,阿雷完全没当回事,他一声不吭地把最后一袋火药倒进铳管里。
“这里。”阿紫赶紧把捣药杆递过去。她恐高,多数时间都蜷缩着身子不动弹。
枪声沉寂下来,团长送走了最后一批女兵,弓着腰跑回来喊道:“男兵留下,女兵先撤!”
阿雷推了阿紫一把:“你快走。”
阿紫拽着阿雷的衣袖不肯松手:“我怕,你不走我也不走。”
被她一拽,阿雷手臂上的伤口一阵生疼,他借机发火:“待会你走不了别怪我,快走!”
团长看见蜷缩在地上的阿紫,一把将她拽起来:“你怎么还在这里,快点跟我走。”
日军长时间得不到补给,枪膛里没有几颗子弹,不敢随便开枪。眼看着扎辫子、长头发的女兵一个个地消失在山路上,煮熟的鸭子飞了。在兽性的驱使下,一名鬼子突然跃出灌木,一下子冲到了阿雷的掩体前方,二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小鬼子惨叫一声掉下山崖,如同断线的风筝。后面的鬼子赶紧趴下,他们不怕子弹,就怕铁砂。铁砂一打一大片,打进肉里,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一颗子弹穿过阿雷的肺部,一股巨大的推力使他撞向身后的岩壁。
枪声停了下来,好像断了弦的二胡,声音戛然而止。阿姐将重伤员交给两位抬担架的战士,眼光扫向转移的队伍,没有看见阿雷。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返身跑向原来的阵地。
阿雷斜靠在石壁上,殷红的血渍浸透了白色的粗布褂子。
“阿雷,你受伤了!”阿姐惊叫一声,急忙褪去他身上的褂子,只见阿雷的左胸下方有一个枪眼,血如泉涌。阿姐拿出急救包压在阿雷的伤口上,再用绷带一圈一圈地扎起来。
阿雷并未感到疼痛,只是口干舌燥,浑身没有力气。他握着黑色的火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阿姐,我刚才又打死一个小鬼子,你看,铳口还是热的呢。”
阿姐没有回话,一阵忙乱之后,阿雷的血似乎止住了。她拽起阿雷的胳膊:“来,我背你走。”
阿雷两腿发软,站不起来。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年,自己只有四岁,阿姐带着自己去摘野生的猕猴桃,回家的时候突然天降暴雨,山洪暴发,河水猛涨。阿姐奋不顾身背起自己过河,蹚过溪河的一刻,阿姐的身体被大水冲的左右摇晃,滚滚洪水差一点就将两人冲进万丈深渊。那般情景,至今想来仍然惊心动魄。阿姐比阿雷大六岁,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在阿雷眼里,阿姐是最温婉、最漂亮、最聪慧的女人。这一刻,阿雷无力地靠在石壁上,依依不舍地看着阿姐,眼里充满对生命的眷恋。“阿姐,我歇一下再走。你先走,等一会儿我去追你。”阿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希望阿姐活着,自己留下来阻挡追兵。
“别说话,我带你走!”但是,阿姐尝试了好几次,始终未能把阿雷背起来。阿雷身高体壮,他的体重完全超过了阿姐的负重能力。
咔嚓!下面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这是鬼子装填刺刀的脆响。阿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插在腰间的手榴弹,她意识到,要走已经来不及了。她挨着阿雷坐了下来,一声不响地梳理自己的头发,然后冲着阿雷嫣然一笑:“阿姐好看吗?”说话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阿雷的手心里握着一朵火红的栀子花。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落到娇艳的花瓣上。
“阿姐,”阿雷嗫嚅着嘴唇,声音很小:“你真好看……”他扬起血染的栀子花,艰难地插在阿姐的辫子上。
阿姐的眼神里闪过一缕甜美的笑:“阿雷,你想阿姐吗?”
忽然间,阿雷两眼放光:“阿姐,我经常做梦,梦见你抱我,亲我,背着我过河……”
阿姐侧过身去,轻轻地靠在阿雷的肩膀上:“那时候你还小,阿姐怕你摔跤。现在,你长高了,阿姐背不动你了。”
阿雷嗅到了一股成熟女人的气味,伸手搂抱阿姐:“阿姐,我想亲……亲你。”说出这句话时,阿雷的嘴唇微微颤抖。
阿姐闭上眼睛,眼角上挂着两行清亮的泪珠。阿雷低下头去,轻吻阿姐的唇,混搭着泪水的初吻令人幻想连篇。阿雷的手缓缓移动,滑落到两只滚圆发烫的乳房上,又触电似的把手抽了回来,慌乱中如同一个犯错的小孩:“阿姐,我……”
阿姐抓住那只手,放回到自己的乳房上:“没有人吻过阿姐,你是第一个……”
阿雷的手哆嗦得厉害:“阿姐,你是天上的仙女……”
泪珠顺着阿姐的脸颊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那天晚上,那个人反反复复只问我一句话,问我是不是和你……睡过,任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第二天,他摔门走了。”
那天,阿姐走出寨门的时候,阿雷原本是想大喊:“阿姐,我要你!”话还没出口,却被阿姐的一巴掌扇晕了大脑,冲到书生跟前去放狠话:“阿姐是我的!”那一年,他只有十六岁。也就是这句话,瞬间杀死了一桩指腹为婚的旧姻缘。
“八嘎!”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在二人身前围成一个半圆。阿雷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挡在阿姐前面。
一名矮子兵冲上来,刺刀捅进阿雷的腹部。
阿雷怒目圆睁,双手抓住刺刀刃口,飞起一脚踢在矮子兵的蛋蛋上。啪的一声脆响,矮子兵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号。
看着满地打滚的矮子兵,阿雷向前踉跄数步,放声大笑。
“阿雷!”阿姐抱住阿雷的腰,使尽全身力气撑住阿雷摇晃的身躯。
山田目瞪口呆,他不得不佩服这位视死如归的勇士。在勇士面前,他足足站了一分钟。最后,他的指挥刀落在阿姐的手臂上,试图把两人分开。刀尖在阿姐的手臂上挑开了一道血口,鲜血汩汩流出。但是,两人抱得更紧了。山田失去了耐心,掏出王八撸子对准阿雷的头部。正要扣扳机,他突然看见阿姐的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山田骤然变色。
“轰!”地一声巨响,强烈的爆炸掀起巨大的气浪。
山田急忙抽身后退,但已来不及了。这个两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侵略者,成了英雄的殉葬品。
血染的栀子花飘落在黑色的土地上,如同一片殷红的血。
作者:曾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