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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骨,文人的那根脊梁
时间:2026年10月08日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曾恒

001 风骨不是古董

习武之人重操守,守侠道;读书士子贵气节,敬风骨。何谓风骨?风骨,是不随世俗俯仰,不向权势折腰,不为名利所惑。落笔可抒胸中怀抱,立身能守心中节义,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精神气质,更是文人挺立不倒的脊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二十二字,藏于故纸之间,如立在文人头顶的山岳,分量千钧,无可比拟。细思,要何等的胸襟和自信,才敢将“天地”“万世”这般宏大的命题,揽入一己的担当之中。一言以蔽之:古往今来,文人浩如烟海,能被历史推至浪尖,凭的从来不止是笔下文字的利落。学问可以日积月累,天才代代不绝,唯有风骨,无从伪装,无从假借,藏不住,装不来。

    拆开二字来看,风,是气度、格局与胸襟,是文人立于天地之间的姿态;骨,是气节、操守、底线,是安身立命不可弯折的脊梁。二者合一,便是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翻开史册长卷,李白当属一身傲骨最鲜明的文人。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李白入长安,醉卧沉香亭。酒酣兴至,他伸足示意,唤贵妃研墨、力士脱靴,落笔成诗,末了挥一挥衣袖: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挥毫辞阙,扬长而去。一身傲骨,自此镌刻在李白的生命里。

    在东坡书院,近代学者王国维留下一段碑刻文字:三代以下之诗人,无过于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者,苟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他将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列为华夏历史上才华与人格并重、旷世难逢的四大先贤。

    三闾大夫屈原,一腔赤胆忠心,偏偏遇上听信谗言的楚君,屡遭流放,最终抱石沉江。后世百姓感念其忠,龙舟竞渡、角黍投江,这份敬仰与痛惜,绵延三千年不绝。义熙元年(公元405年),陶渊明不愿折腰事权贵,解印辞官,归园田居。留下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将俗世功名埋入青山,把淡泊从容活成千古诗篇。诗圣杜甫一生颠沛流离,秋风卷走茅屋,屋漏如筛,仍然心念天下寒士,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将悲悯苍生的情怀,化作千古咏叹。相较之下,苏东坡活得通透旷达。乌台诗案起,他一贬黄州,再贬惠州,三贬儋州,越贬越远。而他随遇而安,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日啖荔枝三百颗”,还顺手发明了东坡肉,将困顿人生,酿成一场人间盛宴。

    四大先贤,处世之路各不相同,骨子里,共守二字:骨气。

 

002 风骨不是一根筋

    五千年文明浸润之下,风骨早已成为华夏文人心中一面精神大旗。讽刺的是,即便是失节贰臣、苟全性命的奸佞之徒,也会费尽心力标榜自我,千方百计地往“风骨”二字上蹭。

    理想固然美好,现实却很冷峻。人这一生,所作所为,无论黑白明暗,或可遮掩于一时,终究难以永久藏匿,终有大白于天下之日。如今国家反腐,倒追二十年,便是这个道理。但凡行过见不得光的勾当,终有被清查揪出的一天。当然,反腐只是施治之手段,腐败能否彻底根除,尚待来日检验。

    秦代博士叔孙通,堪称乱世之中顶尖的“职场生存大师”。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揭竿起义,一众儒生当庭痛斥起义者为反贼。那当朝皇帝胡亥,本就是弑兄悖父、篡夺帝位之人。若论叛逆,他便是世间最大的窃国者。窃位之后,他最忌讳的,便是“反贼”二字。满堂儒生一口一个反贼,恰好触了胡亥的逆鳞。胡亥大怒,数十名儒生身首异处。叔孙通见风使舵,立刻上前称颂君主:“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安定,圣主临朝,百姓安居,何来反叛之人!”

胡亥闻言,转怒为喜,赏赐叔孙通金银布帛。此后再也无人敢说真话,农民起义越发猛烈,最后将大秦王朝送入历史的坟墓。

    叔孙通祸国殃民,抽身逃往山东。先投项梁;项梁败亡,又追随楚怀王;刘邦攻入彭城,他转而归降刘邦。待到布衣出身的刘邦平定天下,一众功臣在大殿之上饮酒争功,拔剑砍柱,肆意喧闹,旧日江湖习气一览无余。

    朝堂之上一片狼藉,刘邦大为苦恼,不知如何约束群臣。叔孙通察言观色,当即向天子献策:“臣愿征召鲁国儒生与弟子,为陛下草拟一套朝廷礼仪。”于是百余儒生在野外演练月余。长乐宫落成之日,众儒生列队行朝礼。

    礼毕,满朝文武肃穆恭谨,无一人喧哗。

    刘邦惊叹不已:“我今日方知,做帝王竟如此尊贵!”叔孙通自此官运亨通,官至太子太傅,顺势举荐百余名弟子入朝,刘邦一一授官封赏,一众儒生尽得官职。

    后世读史之人,就此争论不休。

    有趣的是,司马迁对叔孙通多有肯定,评价他“大直若诎,道固委蛇”,尊其为“汉家儒宗”,可与陆贾、贾谊并列;明代李贽在《藏书·大臣总论》中将大臣分五等,把叔孙通列入第一等。

但看不惯叔孙通行事的学者,同样大有人在。司马光评价此人靠阿谀邀宠博取高位,是小人得志;清代洪亮吉,更是将叔孙通视作败坏纲常名教的罪人,把他与指鹿为马的赵高并列。同一个叔孙通,后世褒贬两极,争论两千余年。究其根本,便在于此人深谙投机取巧、曲意逢迎的处世之道。

吕雉掌权之后,打算分封吕氏子弟为王,征询右丞相王陵。王陵直言抗辩:“高皇帝杀白马立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封吕氏为王,违背盟约,臣绝不认同!”吕雉不悦,又问陈平。陈平心思深沉,与周勃一同回禀:“高帝平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是彼时情势;如今太后临朝,分封吕氏宗亲,又有何不可?”这话回得多么痛快,痛快得让人怀疑人生。

    退朝之后,王陵怒责陈平:“当年白马歃血为盟,你二人难道不在场?如今太后要封吕氏,你们顺势附和,他日有何颜面去地下见高祖?”陈平不温不火,从容作答:“当庭直面太后,于朝堂之上据理力争,我二人不及你;保全社稷、安定刘氏江山,你不及我二人。”这话说得狠,也说得准。吕雉一咽气,陈平、周勃立刻下手,把吕家一锅端了,转身拥立代王刘恒,就是汉文帝。后世传颂的“文景之治”,就此开场。

王陵的风骨,是宁为玉碎,以身守盟;陈平的风骨,是隐忍待机,静观变局。一人以性命坚守盟约,一人以隐忍保全社稷。很难简单判定谁对谁错。风骨如药,有的刚烈清热,有的温润固本,各有其用。

    说到刚直持节,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那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天圣七年(公元1029年),仁宗打算在朝堂之上,率百官为养母刘太后祝寿,行跪拜之礼。范仲淹上书直言:陛下在内宫以家人之礼侍奉母亲,合乎情理。若率领满朝文武,于朝堂跪拜祝寿,则有损朝廷礼制。这般直言进谏,直指皇家失礼,举荐他的宰相晏殊大为惶恐,劝他慎言避祸。范仲淹不为所动,终被贬离京城。

朝野上下为之动容,赞其“此行极光”。这,才是文人该有的风骨。

 

003 竹林里的七个有趣灵魂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致使诸侯离心。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被杀;次年,周平王即位,东迁洛邑,史称东周。王室东迁,开启数百年列国混战,诸侯相互攻伐,礼崩乐坏,君不君,臣不臣。诸子百家,便在这乱世之中应运而生,你方唱罢我登场,吵得不可开交,吵出了华夏风骨的成年礼。

    读先秦诸子,最有趣的是每一位都有一味性情:孔子倡仁,孟子持义,曾子重孝,墨子兼爱,庄子超脱,韩非尚法,荀况笃行。后人读来,常常只当是简单标签。应当明白,这七种精神,分别在文人骨血之上,浇筑起仁爱、义勇、孝道、践善、旷达、法度、勉力七层精神框架。中华文人的脊梁,便是从这七层框架之中生长出来的。到了魏晋,再经陶渊明、竹林七贤等人拿出来淬火,风骨二字,方至炉火纯青。

 英国毒舌大师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里写过一句广为流传的话:“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皮囊好找,灵魂难求。陶渊明的灵魂太高太远,难以企及。但若有幸穿越魏晋,钻进那片竹林里,兴许会撞见史上最有趣的灵魂:竹林七贤。

这七位里,最奇葩的两人,一个叫阮籍,一个叫嵇康。二人性情放达,看似狂痴,没事就钻进竹林里放肆大笑、放声长啸,不为别的,就为哥几个喝高了,天南海北地谈玄论道,堪称千古最早的清谈名士。他们谈儒家、谈道家、谈墨家、谈法家。谈着谈着,鄙弃世俗化的儒学,推崇道家玄学;老子、庄子成了“众妙之门”,孔孟之学被视为陈腐之论。

他们谈《诗经》《楚辞》、汉赋,一沾酒便诗兴大发,千古华章一挥而就。

两位怪人,一个作曲一个弹琴,阮籍的《酒狂》一响,不会喝酒的人当场醉翻;嵇康的《风入松》震古烁今,旋律起时,听者就跟穿越千山万水,在林海里穿行似的。用今天的话说,他们就是顶配的嬉皮士。二人嗜酒如命、心意相通,恰似唐代李杜。二人相差十岁,相知相惜,同有一大爱好:慕求仙道,服食丹药。

以今人之眼光看,服食丹药之举,终究是不明智的选择。

 

004 两封拒仕书,两封绝交书

    阮籍与嵇康,生年有先后,却卒于同一年:景元四年(公元263年)。一人于乱世隐忍,寿终而逝;一人在暴政之下,刚直赴死。那一年,华夏大地悲风四起,呜咽着送别两个戛然而止的伟大灵魂。

    遗憾的是,现代教科书对二人的解读多有简略,语焉不详。或许是他们不肯迎合当权者的个性,难以被世俗体系接纳。好在历史如明镜,将每个人定格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后世推崇汉魏风骨,多因竹林七贤的盛名。可华夏历史上铁骨铮铮的文人,远不止魏晋一朝。庄子家境贫寒,拒绝楚王重金聘相;屈原坚守“众人皆醉我独醒”;陶渊明心怀猛志,不为五斗米折腰;骆宾王舍命一问:“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李白放言“仰天大笑出门去,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于谦写下“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文天祥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方孝孺宁遭十族之祸,不肯草写篡诏;谭嗣同高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文人的脊梁,绵延两千年,始终不曾弯折。

阮籍留下两篇辞辟奏记:《辞蒋太尉辟命奏记》《辞曹大将军辟命奏记》,是他风骨的坐标。蒋济、曹爽两次召他入仕,皆被婉言辞拒。回函文字看似谦卑,内里藏着不肯折腰的高冷。

    其实,他本是典型的、怀才不遇的隐逸之士,一生放浪形骸,满腹苦闷深埋心底。行至路穷之处,他会放声痛哭。由此观之,阮籍拒官,并非全然不愿为官。只是不愿屈身侍奉曹爽、蒋济这类碌碌无为之辈而已。

    嵇康留给后世的,是两篇绝交书。第一篇是《与山巨源绝交书》。老友山涛举荐他出仕,嵇康直接写信绝交:“我没有阮籍那种天赋,却一身傲慢懒散的毛病,又不懂人情世故,不能随机应变。”言下之意,连阮籍都不愿屈身做官,我又岂能从俗。第二篇是《与吕长悌绝交书》。他得知好友吕巽构陷亲弟吕安,愤慨不已,写下书信与之绝交。未曾想,此举触怒一众权贵,酿成一桩千古冤案,也让篡权窃国的司马氏留下千古骂名。

两篇辞辟奏记,两篇绝交书,共同写下魏晋风骨最华丽的一笔。

 

005 把诗写进骨头里的人

    魏晋南北朝,北方游牧部族势力强盛,中原政权步步南撤,一度退守淮河、长江以南。纵然战火连绵、天下分崩,文脉依旧保有一份受人敬重的力量。耐人寻味的是,后世常将竹林七贤视作背弃礼法、离经叛道的异类。实则看不透他们外表放浪散漫,内心守持正道;无视其笔下诗文汪洋恣肆,始终坚守文学的本心与良知。

    秦汉至魏晋,五言诗的高峰,首推曹植,其次阮籍。从文学史脉络看,二人实为唐诗的先行者与奠基人。

    品读《咏怀·其一》: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清冷月色,孤鸿哀鸣,独坐之人满怀郁结,这幅图景,恰似一部文艺作品的开篇。

再读《咏怀·其七十九》: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冈……一个以凤凰自喻的孤独高士,读来令人心头震颤。李白、王维穷毕生心力研习阮籍诗作,笔下篇章处处可见他的影子。

再品《采薪者歌》:日没不周西,月出丹渊中……诗人神游天地,心随日月流转,追寻一份自在、无拘无束的逍遥,重现庄周式的自我觉醒。

    嵇康是《诗经》精神的继承者。《诗经》之后,四言诗的上乘之作,首推曹操与嵇康(曹操诗作另有专论)。如果说,二人是风雅颂最后的知音,并不为过。嵇康的诗尤擅写景:淡淡流水,沦胥而逝。泛泛柏舟,载浮载滞。微啸清风,鼓楫容裔。寥寥数语,意境清逸脱俗。

    最震撼人心的,是他身陷囹圄之时,于狱中写下的《幽愤诗》:……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勖将来,无声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此篇堪称继《离骚》之后,又一篇沉郁恸切的千古悲歌。嵇康,一个与屈原心意相通、与山川幽谷共鸣的伟大灵魂。

 

006 琴声里的风骨

    阮籍与嵇康,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同为古琴高手、一代作曲大家。

阮籍在《乐论》中言道: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他认为上乘的音乐,能够使人精神平和,感通天地。其所作琴曲《酒狂》,流传千载,传承至今。他闻名后世的“长啸”,是魏晋盛行的吟咏方式,一声长啸,足以动山林、感飞鸟。弹琴复长啸,鼓弦奏《酒狂》,林中百鸟和鸣,七位老哥于竹林间吟诗狂歌,手舞足蹈。这般光景,想来便令人心驰神往。林语堂盛赞阮籍:“饮酒二斗,吐血三升,天下称贤。”乱世之中不容纵论国事,文人便寄情于一己怀抱,放浪形骸,以求精神上的自在安适。

 但当世人的话语权被剥夺,这便成为时代逼迫之下的选择。

    相较而言,嵇康的人生更为传奇,素有千古第一演奏家之称。留有《琴赋》《声无哀乐论》等传世佳作,传谱有《风入松》,编有《嵇氏四弄》。

最神秘的当是《广陵散》。

《晋书·嵇康传》记载:嵇康夜宿华阳亭,偶遇隐者传授此曲,并嘱他不可外传。基于这则记载,音乐史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广陵散》并非嵇康原创。

而我始终以为,《广陵散》本就当归于嵇康。遍阅史籍,在嵇康之前,并无此曲可考的原创作者;所谓异人夜传的故事,不过是后人附会的传说。有人说,嵇康最大的功绩,是将这首记述刺客故事、饱含杀伐之气的古曲,弹奏至登峰造极的境界。曲中蕴含的刚劲风骨,恰与他不阿权贵、反抗司马氏强权的精神一脉相承。但这一论断,并不能否定嵇康作为原作者的可能。

公元263年,东市临刑。嵇康索来古琴,弹奏此曲,曲终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正是刑场上的一曲绝响,《广陵散》化作嵇康人格的象征,成为乐曲与人品融为一体的千古典范。

李白倾慕嵇康风骨,引为千古知己,写下“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鲁迅亦与嵇康精神共鸣,搜集、校勘其诗文,整理成《嵇康集》,收入《鲁迅全集》。纵览文学长河,论五言诗的造诣,阮籍或许更胜一筹;若论音乐与人格融为一体,则当属嵇康拔得头筹。

 

007 风骨的两种活法,一种底色

    嵇康坦荡磊落,行事不绕弯,性情刚烈,是风骨之中最具硬气的一类。阮籍则选择隐忍自保,曾写下《为郑冲劝晋王笺》,常被人诟病,以为他是明哲保身。而今回望,这篇文字本就是刀架颈上、被逼无奈而作,字里深藏的委屈与压抑,外人难以全然体察。说到底,阮籍的心思并不复杂:你欲篡权登位,要我撰文称颂?也罢,我便依你的要求,写下几句应景的颂词。可在灵魂深处,他与司马氏从来不是同路人。

    评判一个人,当观其行、察其本心。阮籍一生孤傲自持:对势利小人翻白眼,对欣赏之人投青眼;借醉酒避祸,以隐忍拒官,推掉一切违心的差事。那一场穷途之哭,是为乱世苍生而悲慨,亦是哀恸自身生不逢时。这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风骨。而嵇康,以狂放率性、仗义直言立身,对权贵冷若冰霜,对投机之徒满心鄙夷——这是一腔孤勇托举起来的气节。

阮籍为竹林七贤之首,嵇康则是这群人的精神领袖。二人志趣相投,同尊道家,深耕《周易》《老子》《庄子》,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三玄”。阮籍作《通老论》《达庄论》,将老庄义理参悟通透;嵇康写下《难自然好学论》《太师箴》,把道家精神融入生命,抵达人生至高境界。史学家评价他们是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音乐家与书画家。

    不难想象,当年竹林相聚的这群人,那何等自在旷达。他们倡言玄学,以自然之道对抗僵化虚伪的名教;隐于山林,奉行“越名教而任自然”。纵然心底常存苦闷孤寂,满怀悲凉绝望,依旧寄情山水,安放自我。阮籍借酒避祸、山林长啸;嵇康树下打铁、临刑奏响《广陵散》。二者相合,便是魏晋风骨的精神内核。

    可以说,玄学催生了他们出世的念想;亦可说,是道家思想成就了一代名士。他们也曾出任阮步兵、嵇中散这类官职,却并非本心所求,只是谋生之计,绝非心口不一。他们不愿踏入朝廷权力中枢,不做帝师,不作弄臣。这便是他们的底线:绝不与当权者深度捆绑、同流合污。

    魏晋风骨,实为华夏风骨的核心。

    阮籍曾慨然长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刀兵四起、贼子篡权的乱世,一众宵小纵然一时得势,终究难成不朽功业。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标榜礼法的所谓君子,在阮籍眼中,无异于寄于裤裆里的虱子,循迹而行,饿便吮血,苟寄皮囊,还自以为逍遥自在。

    专权者不识诗赋之美,篡权者不解酒中之味,擅权者不闻琴曲之韵,弄权者不赏山水之趣。阮籍隐忍一生,不悔人生;嵇康拍案而起,孤注一掷,宁可身陷囹圄,绝不向强权低头。他以生命与污浊世俗决裂,嵇康一身傲骨,已然抵达天人合一的大道之境。

    这般境界,何其逍遥,何其玄妙!

 

008 浊世浑水,源头在人心

    古人作文,贵在文为心声,落笔坦荡、表里如一。岁月流转,今日的创作环境、言论空间与写作条件,早已远超封建社会。令人遗憾的是,不少当代作者,却在这最好的时代,养成了最浑浊的文风。

各类学会、文会、协会、诗会,不学无术、滥竽充数者比比皆是。一些人顶着文人的牌子,通篇依赖模板框架,蝇营狗苟,沽名钓誉,或者互相标榜,或者倚老卖老。为了虚名、政绩、圈层利益,刻意弄虚作假、粉饰太平。文人和文章沦为应酬人情、装点门面的工具,直面现实的文字变得寥寥无几。倘若谈及风骨、坚守,反倒沦为笑柄。

诸多时候,文字圈子已经成为一锅浑水。会与不会都没有关系,只要有关系。或者虚张声势,或者狐假虎威,追名逐利、拉帮结派。为一点蝇头小利抹黑他人、踩踏同类,抛弃良知与底线,全然丢掉了文人操守。

    或许,此时的文坛,正处在一个大革命、大动荡的前夜。

回眸民国文坛,派系林立、思潮碰撞,文人之间论战不绝、观点交锋激烈,却是中国近代文学思想最鲜活纯粹的时代。彼时文坛的争执,多是学术之争、思想之争、理念之争,少有私怨攻击、利益互撕。

新文化运动时期,胡适、陈独秀倡导白话文革新,章士钊等学者坚守文言传统,双方笔墨论战,辩的是文体革新、文化传承的大道;鲁迅与梁实秋围绕文学的阶级性、文学功用展开数年辩难,观点对立、文风犀利,却始终立足厘清文学本质,求索文化出路,探寻时代真理。

民国文人论战,对事不对人,辩理不辩私。哪怕笔墨针锋相对、立场截然相反,依旧保有文人礼仪、君子风度,从无抱团抹黑、构陷造假、公报私仇之举。他们争的是家国文脉、文学正道,守的是读书人风骨、治学底线。

观点可以对立,人格始终端正;笔墨可以尖锐,良知从未失守。

反观今日文坛,这份坦荡与纯粹,多有遗失。少有真实的思想交锋,只剩下利益捆绑、圈层抱团、投机取巧、逢迎谄媚。劣币驱逐良币,清流不敌浊浪,真实败给虚饰,风骨折于谄媚。当代文坛这一潭浑水,根源不在时代限制笔墨,而在于人心败给金钱,从此丢掉了骨气。

    文人风骨,是跨越千年的信仰,早已融入民族血脉。它起于先秦诸子立道弘德,成熟于东周百家争鸣,升华于魏晋名士铮铮傲骨,赓续于历代仁人志士的坦诚担当。风骨从来不是莽撞殉道,而是刚柔并济的人生智慧:既有韬光养晦、隐忍济世的格局,也有宁折不弯、坚守底线的气节;既有心怀天下、济世安民的担当,亦有淡泊名利、守心归真的纯粹。

    朝代更迭,荣华散尽,权势名利皆是过眼云烟。唯有文人风骨,历经千年风雨,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始终撑起中华文化的精神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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