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江

  九月的天，微有凉意。我与夫人相偕而行，走向电影院。路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似乎与平日并无二致。然而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九十四年前的此日，关东军炸毁柳条湖铁路，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遂攻占北大营，揭开十四年苦难的序幕。我们这般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心底总存着对日寇的深仇，这仇恨不是凭空而来，乃是自小听长辈泣血讲述，从书本上字字血泪的历史中凝结而成的。

  影院门前，海报张挂，《731》三字赫然在目。2025年9月18日9时18分，“九一八”亊变九十四周年之际，影片就在这声防空警报似的时刻开画。入场坐定，灯光暗去，银幕先给的是哈尔滨平房区那座“四方楼”——白瓷砖墙、搪瓷编号杯、整齐的囚服，连日军食堂的配餐都显得过分洁净，与烽火连天的年代格格不入。可镜头一推，才知那不是医院，是屠场：他们以“防疫给水部”为名，把抓来的百姓叫“马路大”——日语“原木”，剥去姓名，只剩编号。街头小贩王永章，为口烤红薯充好汉，被日军以“配合检查便放你出去”的谎话锁进特设监狱；王志文演的军医，白大褂下脸是冷的，刀也是冷的。接下来几场，夫人把脸埋进我肩窝，我也不忍久看：冻伤室里，人臂按进冰水，皮肉与铁壁冻在一起，日军拿铁锤敲，敲下来是白茬的骨；部队毒气室铁门合拢，母亲把婴孩举过头顶，自己先倒了；解剖台上无麻药，胸腹翻开，心脏还在跳，记录员却只报“第×号，存活×分×秒”；孕妇被活体剖开，胎儿制成标本——这些都不是猎奇，也不仅仅是电影，这是美方解密报告、731部队原队员口述、解放后平房区出土器械对得上的史实。最刺心是片尾那句字幕：“这里，无人生还。”灯亮时，满厅没人立刻起身，夫人的手在我掌心里颤，我听见后排一个后生低声骂了句“畜生”，又噎住。

  我忽然想起岳父说过：他叔父民国二十几年失踪于东北，家里只传“多半进了平房区”。银幕上那些编号，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九十四年过去，亲历者凋零，可叔父们的骨头，早和在了哈尔滨冻土、南京城墙、雪峰山碎石里，长成同一副脊梁。

  电影落幕，灯光亮起。观众默默离场，许多人眼圈泛红。我与夫人相视无言，携手走出影院。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夫人忽然道：“还记得去雪峰山看到的那些抗战遗址吗？”我颔首。

  于是记忆又飘向湘西那片英雄的土地——雪峰山。1945年4月至6月，中日军队在此展开最后一场大会战。日军垂死挣扎，欲取芷江机场，扭转败局。然而中国军队凭借雪峰天险，与民众同心协力，让敌人付出了惨重代价。

  我曾与夫人在雪峰山的江囗塘、青山界、土岭界、大沙江等地走访当年战场。当地老人回忆，战斗最激烈时，血水染红了山涧溪流。农民们自发组织起来，为军队送粮送水，抬送伤员。有老妪甚至将自家门板拆下，用作担架。山野间，中国军人依托地形，以血肉之躯阻挡敌军进攻。一位幸存老兵告诉我们：“我们知道快赢了，但不能让鬼子死前再咬我们一口。”

  雪峰山战役以中国军队全胜告终，歼敌三万余人。日军铁蹄止于雪峰山，此战后不到三个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雪峰山的青山，埋葬了多少英灵；每寸土地下，或许都安眠着一个为国捐躯的灵魂。

  观影之后，我与夫人谈及中日关系之现状。十四载山河喋血，五千多个日夜的坚守，无数先辈以血肉之躯筑起民族的长城，换来了不易的胜利。历史不容遗忘，但和平更需珍视。曾经的侵略者如今已成为一衣带水的邻邦，这其中的恩怨情仇，岂是简单二字可以说清？硝烟散尽，岁月安宁，但历史从未远去。铭记历史，不是要延续仇恨，而是为了守住真相，不让悲剧重演。

  我们漫步在回家的路上，感概良多。九十四年过去了，亲历者大多已不在人世，就连我们这些听故事长大的人也已鬓发斑白。但记忆不会褪色，它通过这样的电影，通过这样的纪念日，一代代传递下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地照在大地上。九一八之夜，我难以入眠。起身书房，提笔记录今日所思所感。文字或许无力，但书写本身即是一种抵抗——对抗遗忘，对抗时间的侵蚀。十四年抗战，三千万牺牲，这一切都不应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夜深了，墨迹未干。我知道，明日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依旧继续。但有些记忆，必须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一个民族的灵魂深处，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