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红
近年回乡扫墓,我又登上了院子对面的鹅峰岭。眼前的山岭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满山树木葱郁,灌木丛生,躺着许多干柴,昔日踩得发亮的砍柴小路,如今全被柴草覆盖,几乎辨认不出踪迹。站在这海拔800来米的鹅峰岭上,山风拂面,看着这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柴草,我不由得一声长叹:当年视若珍宝,拼死争抢的茅草柴禾,如今竟荒芜至此。少年时代那段砍柴的艰难岁月,瞬间涌上眉间心头。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生长在洞口县杨林乡一个偏僻的山村,村子三面环山,被层层叠叠的山峦紧紧裹挟,出门抬眼望去,正对的便是全乡乃至洞口县东南面最高的山——赫赫有名的鹅峰岭,山势巍峨陡峭,整座山几乎全是裸露的嶙峋青石,山高坡陡、崖壁突兀。那时候山间密密麻麻长满带刺的灌木,能当柴烧的树木少得可怜。在那个人民公社生产队年代,山里的一草一木都归集体所有,而柴草是家家户户赖以生存的宝贵物资。
那时的乡村,没有煤炭,更没有电气设备,家里一日两餐做饭、煮猪食、冬天取暖,全靠柴火维系,干枯的柴草便是最主要的燃料。生产队统一分配的柴草寥寥无几,根本不够一家人烧用。为了不让家里的灶膛停火,我们半大的孩子,早早便拿起柴刀、扛起扦担、背起竹筐,踏上艰难的砍柴路。
砍柴的日子,满是说不尽的苦楚。平日里不敢踏入生产队的山林,只能在村子周围的田埂和小坡地上转悠,弯腰割草、砍细杂枝,田埂和小坡地被我们收拾得寸草不留。手脚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口是常事,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偶然还会被蜂子叮着,又疼又痒。就这样忙活了大半天,砍回去的柴草也只够烧一两餐饭,看着灶膛里断断续续的火苗,心里很是焦急。
实在无柴可砍时,我们只能把主意打到对面的鹅峰岭上。明知私自进生产队的山林砍柴是违反乡规民约的,如被抓到,处罚是相当的严厉,大家怕得很。可看着家里等着柴火煮饭,只能咬着牙,趁着看山员回家吃饭或者傍晚疏于看守时,偷偷摸上山去。鹅峰岭的山路又陡又滑,青石梭角锋利,脚下稍不留意就会摔倒,丛生的荆棘死死缠着裤脚,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上得山来,我们猫着腰、握紧柴刀飞快地砍着为数不多的柴草,心一直悬在嗓子眼,耳朵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生怕被看山员看见。怕什么来什么。有一回,我和几个小伙伴在鹅峰岭半山腰刚砍满小半担柴,就传来看山员严厉的呵斥声,像狼叫一样,在山谷里回荡,吓得我们瞬间脸色发白,哪里还顾得上扦担和刚砍好的柴,转身就往山下狂奔。陡峭的山坡根本站不稳,我连滚带爬,慌乱中手里的柴刀直接掉进了石缝,脚上的草鞋也在奔跑中丢了一只,光脚踩在碎石上,被扎得钻心痛,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顾拼命逃窜,狼狈不堪地跑回村里,心里又怕又慌,满是紧张。
光着一只脚,丢了柴刀灰溜溜地跑回家里,本就满心淒苦,父亲看到后,不但没有安慰,反而厉声责骂,还扇了我一记耳光。他骂我不懂规矩,私自去别人生产队的山上偷柴惹是生非,骂我粗心大意丢了家里仅有的一把柴刀。那时候不懂父亲的顾虑,只觉得自己一心都是为家里分忧,却换来一记耳光和一顿责骂,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真正是“打脱牙齿往肚里吞”,一肚子的委屈无处诉说。
当然,那段清贫艰难的岁月里,也藏着独属于少年的细碎快乐。每逢周末,我们几个相好的伙伴相约上山,找一处隐蔽的山坳砍柴,累了就停下来歇息,在鹅峰岭的石缝间、灌木丛里找野果吃;红通通的野草莓,甜腻腻的鸡爪爪(学名拐枣),乌亮亮的毛栗子,都是难得的美味。大家围坐一起,一边啃着野果,一边嘻笑打闹,砍柴的疲惫、生活的困苦,全都在欢声笑语里烟消云散。如果运气好,捡到几颗鸟蛋,立马烧起火来,煮熟了分着吃,那一点点香甜,能在心里回味好几天。
那些年,日子过得清贫而又拮据,吃不饱、穿不暖是生活的常态,砍柴的艰辛、偷柴的惶恐,被责打的委屈,成了少年最深的记忆。可即便身处那样的困苦之中,我们从未抱怨退缩,也从未有忧愁郁闷,小小年纪就学着用稚嫩的肩膀分担父母的重担,在艰难的日子里咬牙坚持,努力为家里做点小小的贡献。
几十年过去了,家乡早已换了新模样,家家户户用上了电器和燃气,灶台干净敞亮。只有极少数老人还保留着烧柴煮饭的习惯,再也不用为烧柴发愁。鹅峰岭砍柴的那段少年时光和艰辛岁月,教会了我坚韧与担当,让我明白无论生活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只要肯吃苦、肯奋斗,就总能跨过坎坷,迎来温暖的好日子。那些手上脚上被荆棘划出的血印子,是我生命中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