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业钊
那真是一个滚烫得叫人喘不过气的七月。太阳白晃晃地悬着,像一块烧熔了的白金,毫不吝惜地将它的热力倾泻下来。地上的柏油路软塌塌的,踏上去仿佛会黏住鞋底。就在这样的酷暑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却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像归巢的倦鸟,硬是扑回了资江、邵水之滨的母校——湖南省滑翔学校。
算起来,为了这六十周年的庆典,湖南省滑翔学校六十周年校庆筹备委员会,在刘积刚老师和李思贤同学的掌舵下,从四月初起便开始筹谋,足足三个月的光景。而最终赴约的这一刻,迎接我们的,竟是这三十七度以上的“盛情”。我们都老了,年纪最轻的,也已是古稀之年,更有杖朝之年的老同学,由儿女搀扶着,颤巍巍地走来。可说来也怪,当我们在宝庆山庄的大堂里相见,那一声声带着乡音的呼唤,那一双双布满皱纹、紧紧相握的双手,竟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将周遭那恼人的暑气,都逼退了几分。
这宝庆山庄,真是个妥帖的好去处。它静静地藏在邵阳市的喧嚣之外,院子里是蓊蓊郁郁的树,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正热闹。清晨与黄昏,总有婉转的鸟鸣,一声声,滴溜溜地圆,落在你的耳里,心上,便将那浮世的烦躁都洗去了不少。我们这些校友们,便住在这鸟语花香里,像做着一场悠长而清凉的梦。
开会那日,是在宝庆山庄的多功能会议厅里。冷气开得足,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厅里是黑压压的人头,满座的银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当那熟悉的国歌旋律响起,当湖南省滑翔学校简介被投影到巨大的幕布上,时光仿佛霎时倒流了。我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资江、邵水潺潺的水声,还有邵阳机场上(邵阳人叫飞机坪),那滑翔机起飞时,螺旋桨搅动气流的轰鸣。我们当年,不正是从这里,带着对蓝天的懵懂憧憬,一跃而起的么?那些在教练严厉目光下的紧张操作,那些初次单飞时手心里的汗,那些躺在草地上,望着云卷云舒,畅谈理想的午后……一幕幕,都活了过来,鲜活得如同昨日。大会在刘积刚老师和李思贤等同学的发言结束后,紧接着是自由发言,一位老同学颤巍巍地站起来发言时,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了,台下便是一片寂静,那不是难过,那是一种被岁月发酵得愈发醇厚的幸福。
那几天,我们亲吻了母校,看了那崭新的邵阳市政市容。母校旧时的影子大都不存在了,只是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繁华了。我们站在资江边上,邵水河边,江风依旧,水声依旧,只是当年那群凭风而立的青少年,如今已是佝偻了腰背的老人。我们指点着,谈论着,语气里有欣慰,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的、温柔的释然。
那几天,总有热心的摄影师们追随着大家。我们这群老人,竟也成了镜头里的主角。但我们心里明白,我们不是在表演什么,我们只是在完成一场酝酿了六十年的、集体的还愿。
盛会终有散场时。庆典大会的当日,当那首早已刻进我们骨子里的《我爱祖国的蓝天》在厅中响起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指挥,却唱得那样整齐,那样响亮:
“我爱祖国的蓝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白云为我铺大道,东风送我飞向前……”
我的喉咙是沙哑的,眼眶是湿润的。我望着身边这些同样白发苍苍的伙伴,他们唱歌时,浑浊的眼睛里,竟重新闪烁起青少年般的光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们怀念的,哪里仅仅是一所学校,一段时光?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曾经拥有过的、无比辽阔的蓝天梦。这梦,不曾被六十年的尘世风雨所侵蚀,也不曾被三十八度的酷暑所蒸发。它好好地藏在我们的心里,只待这歌声的钥匙一来,便轰然开启,依旧是一片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庆典圆满,余音未了,仍像宝庆山庄的鸟儿在歌唱,像宝庄山庄的鲜花一样散发着芬芳。我独坐窗前,心里却异常的平静与满足。那一整个七月的灼热,仿佛都化作了此刻心田上温暖的泉流,汩汩地,流向那资江、邵水之滨,流向那无垠的、我们永远爱着的祖国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