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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栀子花
时间:2025年08月13日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迎亲的队伍抬着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来到土家寨的牌楼下。

牌楼门前横着一道数米长的香案香案摆着鱼肉三牲,还有坛插着空心竹管的好族老点燃线香蜡烛,不时地抛洒糯米高粱,口中念念有词。阿雷和阿紫头戴牛角银冠,手捧木盆酒具亦步亦趋,跟在族老身后。

这时,寨子里传来了一阵哭嫁的声音。这一天,是阿姐出嫁的日子。

一群穿红戴绿、长裙飘飘女官涌出牌楼排成人墙拦住迎亲的花轿,领头的起了个调,女官们唱起了土家人的拦门歌:

“来哒就逮哈子拦门酒哎,

来哒就逮哈子摆手舞哎,

来哒就逮哈子拦门歌哎,

来哒就逮哈子莫回头哎。

土家人嫁女儿的场面异常隆重,迎亲的队伍须过十二道拦门卡,砸十二道拦门酒,坛子里的酒必须喝得一滴不剩,否则就莫想进门。迎亲的队伍和拦门的女官开始斗酒,双方派出代表,边饮边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莫拦门呀莫拦门,哎嗨哟!

各位姐妹莫拦门,哎嗨哟!

来到寨里接新人,哎嗨哟!

接了新人做亲人,哎嗨哟!

鼓乐喧天,人声鼎沸。迎亲的头嘎”手雨伞领着一众小伙子摆开阵仗,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好戏开场了,拦门的族老扭动腰身,抬腿踢足,鼓起腮帮子尽情地吹奏芦笙悠扬的乐曲在古寨上空飘荡。拦门女官更是不给面子,她们手牵手,肩并肩,左摆右摆,跳起了土家人的摆手舞:

来哒就逮哈子抢绣球哎

来哒就逮哈子上花轿

要走也逮哈子砸喜酒

要走也逮哈子亲亲嘴

酒坛里放着十多支原生态的空心竹管,那是砸酒的吸管。接亲的小伙团团围住酒坛把住吸管一顿猛砸,不一会儿,一整坛就砸得差不多了。迎亲的小伙一个个面红耳赤,把大锣、马锣、头钹、二钹敲得震天响,边敲边唱,雄浑的歌声直冲云霄:

“马锣大锣敲得响嘞,哎嗨哟,

头钹二钹来捧场嘞,哎嗨哟,

噼里啪啦连天炮嘞,哎嗨哟,

阿哥阿姐结良缘嘞,哎嗨哟!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男孩女孩把进寨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迎亲的队伍砸光了三坛好酒,似已醉不可支。便在此时,寨子里又涌出来一大群生龙活虎的小子。迎亲的“二嘎”手忙脚乱,赶紧将大张的红纸裁剪开来,制作成一个一个的小红包,装上花红分给众人。一众女官和小子们拿了红包,这才笑嘻嘻地撤了牌楼下面的拦门器具。

奇怪的是,阿雷不肯接红包。他定定地站在牌楼下,目光投向阿姐的阁楼,闪过一缕难以掩饰的痛苦阿雷是一个孤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是阿姐在呵护他,带他玩带他闹,带他漫山遍野地跑。有阿姐在,就没有人敢欺负他。

阿雷不走,阿紫也不走。

只要有一个人拦路,迎亲的队伍就不能走进寨子,这是土家人的规矩。新郎官戴一副黑框眼镜,像一位书生。因为酒精的作用,他已经手脚酥软,步履踉跄。此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迎走阿姐,美滋滋地抱着新娘入洞房。

“二嘎”碰了一鼻子灰,“头嘎”也败下阵来。新郎官只好自己出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拱手“阿舅哥,你让个道,姐夫这厢有礼了。

新郎官是土司的独生子。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日军发动长沙会战。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炮弹,书生匆匆返回湘西老家。娃子摇身一变成了文质彬彬的书生,土司阿爹喜不自禁赶紧让人张罗瓜娃子的亲事,希望他能够传宗接代,添子添孙遗憾的是瓜娃子的心思已经留在外面的花花世界,他喜欢扎短发穿连衣裙、讲话嗲里嗲气的城里姑娘,他是在很不情愿的情况下去相亲哪知道见到阿姐瞬间瓜娃子的爱情观来了个180度大反转阿姐气质清雅,一双眼睛纤尘不染,有一种城里人找不到的纯天然的美。

第二天,书生送来了丰厚的聘礼。

原以为万事俱备,水到渠成。哪知道酒喝了,舞也跳了,唱歌唱咽喉冒烟阿雷和阿紫依然拦在牌楼之下。

阿雷双手抱在胸前,冷峻的目光刺得书生心头一颤。

超过午时,迎亲的队伍就得打道回府。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迎亲的一方斗酒、斗歌、斗舞都输了,要么是礼数不到,引得出嫁一方不满。堂堂土司家族,那可丢不起这个人。烈日当头,迎亲的小伙被太阳晒得全身流油。书生寻思片刻,把所有的红包叠在一起,尽数放在阿雷手里:“阿舅哥,你今天给姐夫让一条路,来日,姐夫一定带你到城里去玩个痛快,到时候,姐夫把最漂亮的城里妹子介绍给你。”

阿雷勃然大怒,将一叠红包扔到姐夫脸上:“滚回去吧,别被太阳晒干了。”

书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阿雷。眼看日头过午,新郎官无计可施,只得气呼呼的打道回府。

迎亲的队伍走了,阿雷发出一串会心的长笑。

“阿雷,你要干什么!”一声怒吼传来阿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阿姐身着嫁妆,满脸怒容地站在牌楼之下。

“阿姐……”阿雷一阵心虚。

书生在最绝望的一刻见到了救星,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翻身跑了回来。

阿雷不甘束手认输,贴着书生的耳朵恶狠狠地丢了一句话,书生的脸上赫然变色。

阿姐一把推开阿雷:“你让开!”

“阿姐莫走!书生不好,他不是我姐夫!”阿雷突然跪倒在牌楼下,双手捂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阿姐很生气,但又不得不去哄他:“阿雷呀,我知道你舍不得阿姐。其实,阿姐也舍不得你,阿姐从小就疼你、爱你,带你玩。现在你长大了,阿姐也过了出嫁的年龄,再不嫁人阿姐就没人要了。阿雷听话,赶快让开。”

阿雷猛地一下站起来:“阿姐有人要,阿姐嫁给阿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阿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上。“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在阿雷脸上:“你胡说什么,让开!”阿雷的脸上泛起了五根通红的手指印。他被打懵了,呆呆地看向阿姐,阿姐是真的生气了阿姐的眼角上挂着晶莹的泪花

 

02

寨里突然开来一支着装整齐的国军队伍,带兵的长官住在族老家里。

阿雷过去串门,长官看见小伙子长得特别精神,很是喜欢。问他:“想不想当兵?”阿雷犹豫着说,要回家问过阿婶。第二天一早,阿雷走进长官的房间,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族老告诉他,部队在昨天晚上连夜开走了。

阿雷张口结舌,原有的好心情瞬间堕入深渊。他默默地回到家里,一个人呆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灯火昏黄,人影憧憧。有人在寨门前的牌楼下走台步,那是最古老的戏种,动作僵硬,恍如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一阵冷风吹来,阿姐的披肩飞向空中,阿雷起身追赶。转眼间,阿姐就不见了,走台步的、看戏的人都不见了,灯火摇曳、遍地瓦砾。阿雷循着石板小道寻找阿姐,声嘶力竭地呼喊:“阿姐……”突然被人推了一把,睁开眼睛一看,是阿婶站在床前。

阿婶心疼地道:“阿雷,你又梦见阿姐了。”

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阿雷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

阿姐出嫁之后,阿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阿婶知道阿雷的心事,告诉他说,阿姐的姻缘还未出生就决定了,她和书生是指腹为婚的。

天色蒙蒙发亮,阿雷背上火铳,带上短刀,径直走向山林深处。他在溪河边上发现一串杂乱的脚印,是野猪留下来的。阿雷跟了一程,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挖坑,挖了五尺深,又在坑底插了一排长长的竹签,再用树枝搭住坑口,撒上一层土石杂伪装起来几百斤的野猪力大无穷,走路不择地形,冲锋陷阵如同古战场的勇士,从不后退。但它腿短,掉进陷阱里就爬不上来。为了保险起见,阿雷又把一根有弹性的树枝压下来其弯成弓形,套上绳索纵是最凶狠的野兽,一旦触发机关树枝就会弹起来它吊到半空中。

阿雷是装陷阱、放夹子、下套子的高手,为了不损坏动物皮毛,高明的猎手一般情况不会随便开枪。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阿雷停下手头上的活计,竖起耳朵仔细听,枪声是从溪河上游传来的。

从上个月开始,中央军在雪峰山下和日军开仗,枪声、炮声此起彼伏。开始的时候,村里人听见枪声非常慌张,后来也就习惯了。

丛林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陷阱做好了,阿雷退到一旁,非常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又在上面撒了几把土,感觉上已经天衣无缝,他这才拾起地上的包袱,走到小溪河边上,捧起清澈的溪水喝了起来。溪水甘洌,沁人心脾。就在这时,林子里发出一阵扑歇歇的响声,一群受惊的小鸟掠过头顶。有人!阿雷一惊,起身向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里跑去。

过了一会儿,一队头戴“耳朵帽”的日本兵打溪河对面的林子里钻出来,稀稀拉拉地向下游走去。

阿雷有点奇怪,此处荒山野岭,这些家伙到这里来干什么?

直到日本兵走远了,阿雷这才抖了抖头上的草楔子,站起身来。这一站不要紧,恰好与两个歪头搭脑的家伙来了个面对面。那两家伙坐在一株枞树下面,身上的军装又脏又破。估计是走不动了,两小鬼子偷偷摸摸地脱离大队,钻进林子里歇脚,两支三八大盖交叉架在一旁。双方在同一时间发现对方,全都吓了一跳,一名小鬼子转身就去抓枪,阿雷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铳:“呯!”那家伙身体腾空而起,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另一个家伙也被散弹击中,他顾不得疼痛,“哇!”地一声怪叫,飞身扑向阿雷,一蹬腿的瞬间触发了脚下的机关,“呼”的一声,树枝弹向空中,瞬间把那家伙倒吊起来,吓得他叽里呱啦的乱叫。

阿雷拔出短刀,冲过去就是一刀,那家伙的脖子上顿时喷出一股黑血。

枪声引来得大队日军折返回来。阿雷见势不妙,转身跑向林子深处。

这是一支刚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日军。进入雪峰山的第一天,山田中队就和中国军队发生激烈交火,损失惨重。几天前,他们又碰上了装备精良的中国军第171团,激战数天,山田中队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路上丢盔弃甲,逃进深山老林。山田少佐又矮又胖,像是被砍掉了上半截的木桩子。但他头脑灵活,打仗的时候敢出阴招、险招。无奈的是,他的对手是一支全副美械的虎贲团,三八式对阵汤姆孙冲锋枪,打一枪就得吃对方一梭子。

两名侦察兵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跑出来,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山田以为碰上了国军大部队,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侦察兵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向他报告:“大冢一郎玉碎。”

“什么?”山田少佐非常恼火,这点情况就吓成这样,他爬起身来就给了那家伙一个耳光:“八格牙路!”他觉得不解气,又给了另一个家伙几记耳光,这才走向出事的地方。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士兵倒吊在数米高的树枝上,喉管被割断了,被拉开的口子正在突突地向外冒血。另一名士兵倒在大树下面,腹部有一个开放性的黑洞,五脏六腑都打碎了。一名日本兵走上前去,打算把吊在树上的日军尸体放下来,哪知道一脚踏在陷阱上,扑通一声掉了下去。被救上来的时候,两只脚板被竹签扎了四个窟窿。

“八嘎,游击队的干活!”山田少佐气得咬牙切齿。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袭击者并未走远,山田下令士兵抢占两翼高地,对前方的山谷进行大范围包抄,一定要抓活的,争取完全彻底搞清对方的情况。

阿雷远远地看着日军的一举一动,他并不急着逃走。也就一会儿的工夫,两边的山梁上都出现了日本兵,阿雷顿感情况不妙,转身钻到一片更为浓密的灌木丛里日本兵展开地毯式搜索,刺刀一个劲地在灌木丛里捅,差一点捅到阿雷身上。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正要奋起反击,忽然被人抓住了脚踝。阿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抓住他脚踝的人竟然是阿姐。阿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原来,灌木下边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坑洞。

坑洞里面另外蜷缩着一位穿军服的女兵,仔细一看,竟然是阿紫。阿雷有点懵,他不知道阿紫是什么时候参的军,正待发问,却被阿姐捂住了嘴巴。

洞口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几把刺刀在上面乱捅。折腾了好大一阵,日本兵走了。

天色黑了下来,山林重新回归寂静,唯有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阿雷爬出洞口,一把拽住阿姐的手,急不可耐地道:“阿姐,你怎么在这里?”

阿姐回道:“我和阿紫去找文工团,半道上差一点撞上了日本兵。”

阿雷不解地问:“找文工团?”

阿姐神秘一笑:“你不知道吧,阿紫加入文工团了,现在,我也加入了。”

阿雷感到惊讶:“你们都入了文工团啊?”

阿姐道:“嗯啊,我们现在都是文工团的人。”

为了发动民众,宣传抗日,国军文工团招了很多漂亮妹子。半个月前,文工团前往军中慰问演出,入住土司寨,团长和几个女兵住在阿姐家里。曾经的湘西土司权高位重,有如地方上的土皇帝,“改土归流”之后,雍正剥夺了土司的政权、军权和司法权,但是,保留了土司的名号和财产。土皇帝摇身一变,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土财主。

阿姐五官清秀,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得知阿姐的婚姻状况后,团长动员她参加文工团。出嫁的时候,书生遭遇了最奇葩也是最彪悍“拦门酒”。接亲回家之后,书生面向阿姐怒不可遏。第二天,书生摔门而走,据说是去了重庆。阿姐独守空房,土司阿爹也很无奈。原想让瓜娃子早点成家,哪知道那小子肚子里装了一点点的洋墨水,就变得格外的离经叛道。得知文工团长的意思后,土司阿爹对自己的儿媳妇说:“你跟文工团去吧。那个混崽,你不用等他。”

几天过后,文工团奉命开拔芷江。不想阿紫突然感受风寒,连续几日上吐下泻,烧得神志不清。团长无奈,只好把阿紫留下来。团长派给阿姐的第一道任务就是招呼阿紫,说等阿紫病愈后,派人过来把二人一并接走。

有幸的是,阿紫的病来得猛,去得也快。

两军阵地犬牙交错,文工团绕来绕去,被子弹横飞的山地战线阻住去路,滞留在丛山峻岭间的尼姑庵里。阿姐闻言,带着阿紫往尼姑庵走去。两人不敢走大路,只是在林子里穿行,后来又沿着溪河上行,差点和山田中队撞了个对面。

阿雷高兴得像个孩子,拽着阿姐的手来回摆:“太巧了,在这里碰上你们。”

阿姐扳开阿雷的手,视线落到一根弯曲的藤蔓上。她走过去,轻轻触碰藤蔓上的花苞。阿姐爱花,尤其喜爱山里的栀子花。做女儿的时候,她经常往山崖上跑,摘一朵红色的栀子花插在自己的辫子上。

花苞半开半合,特别肉感。阿雷凑近前去,一股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就跟喝了二两米酒似的,整个人都飘了起来。阿雷要把花苞摘下来,阿姐拦住他:“不要动,盛开的花朵才是最好看的。”

阿雷一笑,回过头去问阿紫:“你什么时候入了文工团,我怎么不知道?”

阿紫转过脸去,赌气道:“就不告诉你,谁叫你平时不理我。”阿姐、阿雷和阿紫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三人的关系比亲姊妹还好。

 

03

静安师太手握佛珠,轻敲木鱼,任凭客人自个在堂上拜佛。修行数十载,静安师太远离尘嚣,面对世间百态,波澜不惊。

团长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静安师太行了个礼,告诉她说:“我们是抗日的队伍,想在庵堂里借住几天。”静安师太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随之引领众人前往后庭,安排房间供众人歇息。文工团住之后,庵堂呈现一派忙碌的景象。男兵挑水、劈柴,干体力活,女兵洗菜、做饭、清洗被褥,将内庭中堂、香案佛龛收拾得干干净净闲下来的时候,几个甜的女兵围着师太聊天:静安姑姑您上五十了吗

静安太师闻言,笑眯眯地回道:“女施主好没眼力,老朽已经八十有一番家常下来,方知静安师太自幼出家,已在庵堂里度过了七十二个春秋。女兵们唏嘘不已,尽皆喟叹师太不老的容颜,惊讶一个曾经的花季少女走出家门,终日面对古佛铁钟以庵堂为家,与青灯作伴,七十二年潜心向佛的定力。

几天过后,文工团的干粮快吃完了,静安师太告诉团长翻过鹰嘴崖,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芷江。团长并未因此感到高兴,反而心中忐忑不安,她不敢带着这么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去攀岩,或者去钻野人山,万一有个不测,怎么向上峰交代?正在头疼,阿姐、阿紫归队了,还带来了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阿雷。团长眼前一亮,心道天无绝人之路,阿雷是山里通,有这样的猛人做向导就不怕过不了野人山。“阿雷,你是神枪手,我听过你的大名,欢迎你加入文工团。”团长热情地邀请道。

一听要他加入文工团,阿雷就急了:“我不想演戏,那是妹子家的活路,我要当兵打仗,打日本人。”

团长哈哈一笑:“想打仗,好呀。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芷江找大部队,到时候,大把仗等着你去打。”她知道这小伙是块好料,得把他留下来再说。

“好咧。”阿雷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山田中队饿狼一般地闯进空荡荡的寨子,士兵们疯狂地翻箱倒柜,搜寻一切可以充饥的食物。吃了败仗之后,他们在山里东躲西藏,狼狈不堪。许多士兵的军装被荆棘撕成条条块块,完全不成样子。有的士兵把抢来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不分男装女装,搞得不伦不类。

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士兵,山田少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灵光乍现,心里暗暗盘算一个更为阴险的计划。

清晨一层薄雾弥漫在山谷之中。静安师太走出庵堂门外,拿起扫帚打扫门前的落叶。

山谷下突然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透过朦胧的晨雾,一队人影正在向山上走来。他们扛着长枪,一个个东张西望,似乎心神不宁,显然不是前来烧香拜佛的信徒。静安师太想,整个雪峰山都在打仗,许多被打散的日本兵在山里乱窜。山下的这支队伍,莫非日本人?

一股寒意窜向头顶,静安师太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她转身奔向庵堂前的大铁钟,奋力拉动树下的绳子:“嘡!”铁钟轰然作响,巨大的回音在山谷间回荡。

嘡!嘡!嘡……”钟声急促,震耳欲聋。

团长冲出庵堂门外,转身又冲进庵内:“紧急集合,走后门撤往鹰嘴崖。”

山田意识到,一声接一声的钟声是在给中国军报信。他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向上面观察,他发现大批人马涌向后山其中还有不少长头发的女兵。山田的脸上露出一种淫荡的表情,他摊开地图确定自己的位置,遗憾的是,这张地图太过粗糙,他无法准确判断自己所处的方位。但他头脑异常清醒,估计此地距离芷江顶多也就一百公里,他盘算着,如果能够抓住这批女兵,就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向安江靠拢配合120联队突袭芷江,一雪前耻

他并不知道,经过连日激战,第74军、第100已将120联队彻底击溃,之后又包围了109联队和关根支队。战场形势急转直下,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军被打得丢盔弃甲,狼奔豕突。

轰鸣的钟声,带着大山的愤怒。

山田少佐没想到,自己的队伍迷失了方向,却误打误撞,闯到尼姑庵来了。

文工团的女兵大多来自南华女子学校,青春靓丽,多才多艺,个个都是长官眼里的宝贝。为了保证她们的安全,团长将男兵女兵混合编队,每一个男兵负责一个女兵,防止女兵掉队。鹰嘴崖非常陡峭,男兵前拉后推,竭尽全力帮助女兵爬山。阿姐是爬山能手,根本不要别人操心,唯有阿紫一步三滑,战战兢兢。“小心阿雷一手扣住路边的石块,一手托住阿紫的屁股

为了保证全队撤退,团长命令断后的战士占据有利地形,准备阻击追兵。

山田不清楚附近有多少中国军队,不敢贸然发动进攻。进入山区之后,他的部队连续遭受中国军的攻击,吃尽了苦头,几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大雾散去。山田看清了鹰嘴崖的地貌,这才下令发动试探性攻击。但他非常小心,生怕落入中国军的包围圈第一轮攻击过后,山田发现守军的火力很弱,没有重武器。这使他的胆气增加了一倍,扬起指挥刀喊道:冲锋,活捉支那女兵!

日本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嚎叫着向山上冲去

 

04

一阵风儿吹过,一朵火红的栀子花在山崖上随风摇曳。花儿长在一株光秃的枝干上,如同亭亭玉立的仙女,特别惹眼。花瓣儿特别红,红得跟血似的。阿姐满眼忧郁,盯着花儿看了好久。

“轰!”的一声闷响,阿雷扣响扳机。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结结实实挨了一铳,一个筋斗滚下山去。过一会儿,又一名日本兵扯灌木探出头来,阿姐立刻就给了他一石头。这家伙是个老兵油子,脑袋一偏,石头擦着耳边飞了过去,却将身后的倒霉蛋砸了个正着。老鬼子看见了阿姐的长发,兴奋地喊道:“花姑娘的!”

“你祖宗的!”阿雷飞快地充好火药,抬手又是一铳,铁砂掀掉了老鬼子的半张脸。

这时,山上的长短武器一齐开火,打得坡面上的日本兵不敢抬头

挨了一顿枪子后,日本兵蚂蟥似的附着到石头后面,或者窝在灌木丛里。几分钟后,日军架起歪把子机枪突突突地乱扫,子弹嗖嗖地从头上掠过,文工团的好几名战士中弹倒地。阿姐将手榴弹插在腰上,贴着地面爬过去,把一名重伤员背起来。

阿雷的手臂上中了一枪,阿紫吓得不轻,在他受伤的胳膊上扎了一根纱布,为他止血。这点伤,阿雷完全没当回事,他一声不吭地把最后一袋火药倒进铳管里。

“这里。”阿紫赶紧把捣药杆递过去她恐高,多数时间都蜷缩着身子不动弹。

枪声沉寂下来,团长送走了最后一批女兵,弓着腰跑回来喊道:“男兵留下,女兵先撤!”

阿雷推了阿紫一把:“你快走。”

阿紫拽着阿雷的衣袖不肯松手:“我怕,你不走我也不走。”

被她一拽,阿雷手臂上的伤口一阵生疼,他借机发火:“待会你走不了别怪我,快走!”

团长看见蜷缩在地上的阿紫,一把将她拽起来:“你怎么还在这里,快点跟我走。”

日军长时间得不到补给,枪膛里没有几颗子弹,不敢随便开枪。眼看着扎辫子、长头发的女兵一个个地消失在山路上,煮熟的鸭子飞了。在兽性的驱使下,一名鬼子突然跃出灌木,一下子冲到了阿雷的掩体前方,二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小鬼子惨叫一声掉下山崖,如同断线的风筝。后面的鬼子赶紧趴下,他们不怕子弹,就怕铁砂。铁砂一打一大片,打进肉里,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一颗子弹穿过阿雷的肺部,一股巨大的推力使他撞向身后的岩壁。

枪声停了下来,好像断了弦的二胡,声音戛然而止。阿姐将重伤员交给两位抬担架的战士,眼光扫向转移的队伍,没有看见阿雷。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返身跑向原来的阵地。

阿雷斜靠在石壁上,殷红的血渍浸透了白色的粗布褂子。

“阿雷,你受伤了!”阿姐惊叫一声,急忙褪去他身上的褂子,只见阿雷的左胸下方有一个枪眼,血如泉涌。阿姐拿出急救包压在阿雷的伤口上,再用绷带一圈一圈地扎起来

阿雷并未感到疼痛,只是口干舌燥,浑身没有力气。他握着黑色的火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阿姐,我刚才又打死一个小鬼子,你看,铳口还是热的呢。”

阿姐没有回话,一阵忙乱之后,阿雷的血似乎止住了。她拽起阿雷的胳膊:“来,我背你走。”

阿雷两腿发软,站不起来。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年,自己只有四岁,阿姐带着自己去摘野生的猕猴桃,回家的时候突然天降暴雨,山洪暴发,河水猛涨。阿姐奋不顾身背起自己过河,蹚过溪河的一刻,阿姐的身体被大水冲的左右摇晃,滚滚洪水差一点就将两人冲进万丈深渊。那般情景,至今想来仍然惊心动魄。阿姐比阿雷大岁,他们无血缘关系。在阿雷眼里,阿姐是最温婉、最漂亮最聪慧的女人这一刻,阿雷无力地靠在石壁上,依依不舍地看着阿姐,眼里充满对生命的眷恋。“阿姐,我歇一下再走。你先走,等一会儿我去追你。”阿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希望阿姐活着,自己留下来阻挡追兵。

“别说话,我带你走!”但是,阿姐尝试了好几次,始终未能把阿雷背起来。阿雷身高体壮,他的体重完全超过了阿姐的负重能力。

咔嚓!下面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这是鬼子装填刺刀的脆响。阿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插在腰间的手榴弹,她意识到,要走已经来不及了。她挨着阿雷坐了下来,一声不响地梳理自己的头发,然后冲着阿雷嫣然一笑:“阿姐好看吗?”说话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阿雷的手心里握着一朵火红的栀子花。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落到娇艳的花瓣上。

“阿姐,”阿雷嗫嚅着嘴唇,声音很小:“好看……”他扬起血染的栀子花,艰难地插在阿姐的辫子上。

阿姐的眼神里闪过一缕甜美的笑:“阿雷,你想阿姐吗?”

忽然间,阿雷两眼放光:“阿姐,我经常做梦,梦见你抱我,亲我,背着我过河……

阿姐侧过身去,轻轻地靠在阿雷的肩膀上:“那时候你还小,阿姐怕你摔跤。现在,你长高了,阿姐背不动你了。

阿雷嗅到成熟女人的气味,伸手搂抱阿姐阿姐,……亲你。说出这句话时,阿雷的嘴唇微微颤抖。

阿姐闭上眼睛,眼角上挂着两行清亮的泪珠。阿雷低下头去轻吻阿姐的唇,混搭着泪水的初吻令人幻想连篇。阿雷的手缓缓移动,滑落到两只滚圆发烫的乳房上,触电的把手抽回来慌乱中如同一个犯错的小孩阿姐,我……

阿姐抓住那只手,放回到自己的乳房上:“没有人吻过阿姐,你是第一个……

阿雷的手哆嗦得厉害阿姐,你天上的仙女……”

泪珠顺着阿姐的脸颊滚落下来,悄无声息落到地上:那天晚上,那个人反反复复只问我一句话,问我是不是……睡过,任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第二天,他摔门走了

那天,阿姐走出寨门的时候,阿雷原本是想大阿姐,我要你话还没出口,却被阿姐的一巴掌扇晕了大脑,冲书生跟前去放狠话“阿姐是我的!”那一年,他只有十六岁。也就是这句话,瞬间杀死了一桩指腹为婚的旧姻缘。

“八嘎!”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在二人身前围成一个半圆。阿雷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挡在阿姐前面

一名矮子兵冲上来,刺刀捅进阿雷的腹部。

阿雷怒目圆睁,双手抓住刺刀刃口,飞起一脚踢在矮子兵的蛋蛋上。啪的一声脆响,矮子兵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号。

看着满地打滚的矮子兵,阿雷向前踉跄数步,放声大笑。

“阿雷!”阿姐抱住阿雷的腰,使尽全身力气撑住阿雷摇晃的身躯。

山田目瞪口呆,他不得不佩服这位视死如归的勇士。在勇士面前,他足足站了一分钟。最后,他的指挥刀落在阿姐的手臂上,试图把两人分开。刀尖阿姐的手臂挑开一道血口,鲜血汩汩流出。但是,两人抱得更紧了。山田失去了耐心,掏出王八撸子阿雷的头部正要扣扳机他突然看见阿姐的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山田骤然变色。

“轰!”地一声巨响,强烈的爆炸掀起巨大的气浪。

山田急忙抽身后退,但已来不及了。这个两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侵略者,成了英雄的殉葬品。

血染的栀子花飘落在黑色的土地上,如同一片殷红的血。

 

 

作者:曾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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