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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尖上的故乡
时间:2025年04月24日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张运韬

   “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卡森喀策茨的文字似琴弦上淌泻的音符,轻拨我心底关于冷水田的永恒弦歌。这片藏于邵阳县褶皱间的土地,每一株摇曳的狗尾草皆是跃动的五线谱,每一块斑驳的砖瓦都是铭刻时光的音符,于岁月长河中,奏响永不消弭的温柔曲调。

    一、荒草深处的童年密码

   深秋的风拂过冷水田,仿若灵动的指挥,将疯长的狗尾草化作琴弦,弹奏出沙沙作响的古老歌谣。我俯下身,指尖触及带着岁月纹理的草茎,好似触摸到童年乐章里的休止符——这里曾是笑语欢腾的乐园,如今却沦为荒草书写的寂寥诗篇。昔日九栋错落的房舍,如今仅余四座红砖房在风中孑立,六栋土砖瓦房早已坍塌,歪斜的屋脊被野蒿完全覆盖,恰似断弦后蒙尘的颤音。我家那座建于1963年的土砖房,也已倒在荒草之中,五十多平的单面房、颤颤巍巍的木楼梯,曾是承载一家七口生活的五线谱,每一道裂痕都记录着往昔艰难岁月的低诉。曾经的牛栏与粮仓亦已倾颓,只剩残木横陈于荒草坪间,宛如被遗忘的音符,在风中发出微弱的共鸣。

  屋檐下的泥泞小径,是童年最鲜活的乐章。清晨,母亲赤足踩过湿润的泥土,木桶里晃动的涟漪与泥浆裹缠脚趾的声响,交织成独特的晨曲。她匆匆的脚步,如同跳跃的音符,在泥泞中谱写出生活的旋律。灶台的铁锅里,红薯、大萝卜与糙米翻滚的咕嘟声,是日常饮食的伴奏。傍晚,在煤油灯晕黄的光影里,母亲踩着泥泞进进出出,围裙上泥浆滴落的声音,与木柴碰撞的脆响,构成生活的和声。她那句“等熬过这段苦日子就好了”,似温暖的副歌,在记忆中不断回响。而灶台边缺席的父亲,如同缺失的音符,唯有在逢年过节时归来,才能让这首生活之歌短暂完整。

   歪脖子枣树依旧挺立,却再无青枣坠落的清脆声响。那年夏日,我不慎从树上摔落,母亲背着我在泥泞路上疾奔,她急促的喘息与泥浆飞溅的声音,组成紧张的乐章。后院的石磨盘被藤蔓缠绕,可我仍能忆起母亲推磨时汗水滴落的声音,混着豆渣与野菜入锅的滋滋声,谱写出勉强果腹的苦涩旋律。

   二、月光织就的温暖时光

   在尚无电灯的岁月里,冷水田的夜晚是月光与煤油灯共同谱写的夜曲。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透过纸窗,宛如洒落人间的音符,与月光交织成轻柔的旋律。邻里间的情谊,是这首夜曲中最动人的和声。

   九岁那年的寒冬深夜,毛家院子突发冲天大火,恰似骤然响起的高音,敲响的铜锣声如急促的鼓点,划破了冷水田的静谧。我立于荒草坪上,亲眼目睹整个院子瞬间沸腾。母亲来不及将我留在家中,转身便冲进夜色。我看见她与其他妇女在村口架起大锅,火苗映红了她疲惫的面庞,烧水时木柴噼啪的爆裂声,是紧张旋律中的温情伴奏。男人们组成人墙,呼喊着用浸湿的棉被扑打火舌;孩子们提着灯笼,奔跑时脚步的踢踏声,照亮了取水的路径。寒风中,众人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汗水混着烟灰流淌,却无一人停下。当曙光初现,火势得以控制,毛家叔公颤抖着嘴唇鞠躬致谢,哽咽声成为这场救援交响乐的终章。而母亲回家后摸黑挖来野菜煮成热汤的声响,似温暖的余韵,抚慰着惊魂未定的心灵。

   夏夜的老槐树下,是欢乐的露天音乐会。老人们摇着蒲扇讲述往昔故事的低沉嗓音,年轻人谈论外面世界的激昂语调,孩子们数着天上星星的清脆童声,在月光下交织成和谐的旋律。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银针穿梭布料的窸窣声,与她温柔的笑意,构成这首夏夜之歌最温暖的音符。她纳的鞋底,是为我们兄妹编织的幸福旋律,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无尽的爱意。

   三、集体田垄上的奋斗史诗

   生产队的铜哨声如破晓的号角,划破黎明的薄雾,奏响冷水田一日劳作的序曲。男人们扛起锄头的铿锵声,女人们挎起竹篮的清脆声,孩童牵着水牛的哞叫声,从各个院落汇聚成激昂的前奏。生产队长立于老槐树下分配任务的吆喝声,混着唢呐的高亢曲调,在晨雾中荡起层层回响,如同指挥家挥动的指挥棒,引领着田间的劳作乐章。

   田间地头瞬间化作沸腾的交响战场。男人们赤脚踩进泥泞,铁犁翻起泥土的声响,是低沉有力的大提琴音;女人们弯腰插秧,指尖划过水面的波纹声,似灵动的小提琴旋律;半大的孩子挥舞竹竿赶牛的呼喊声,与牛蹄踏在泥地的声音,构成活泼的打击乐节奏。母亲总是最早奏响劳作的音符,最晚结束一天的劳作。插秧时,她腰弯如弓,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劳作的喘息声与秧苗插入水中的簌簌声,谱写出辛勤的旋律;除草时,毒辣的日头晒得她后背脱皮,她却坚定地说:“多挣一分,孩子们就能多吃一口。”那话语化作不屈的强音。

   分粮食的日子,别人家壮汉扛起沉甸甸麻袋的沉重脚步声,与我家母亲领回少量口粮的轻缓脚步,形成鲜明的对比。邻居们悄悄往我家米缸添米的细微声响,是艰难生活中温暖的装饰音,填补着生活的缺口。那年秋收,母亲晕倒在田间的闷响,如低沉的休止符,短暂中断了劳作的乐章。但她醒来后又强撑着前往打谷场,手中草绳编织的声音,是她继续奏响的奋斗音符。

    四、银幕上的星辰大海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看电影是冷水田最盛大的音乐盛典。听闻张家湾的晒谷场要放电影,整个冷水田便开始奏响欢快的前奏曲。孩子们急切的催促声,大人们放下手中活计的响动,小板凳与火把准备的声音,汇聚成期待的旋律。母亲提前准备糯米爆米花与红薯干的窸窣声,是这场盛典温馨的前奏。

   通往晒谷场的小路,火把连成蜿蜒的光带,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跌倒又爬起的欢笑声,似跳跃的音符,在夜色中奏响欢乐的进行曲。还未到达,白色的幕布高高挂起,放映机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等待着电影音乐的开场。电影开始前,放映员调试机器的嗡鸣声,观众们的交谈声,孩子们的嬉戏声,交织成热闹的序曲。当电影画面出现在幕布上,整个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电影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如同一首宏大的交响乐,带领观众沉浸其中。

   放映《英雄儿女》时,王芳嘹亮的歌声如女高音般响彻夜空,许多人感动落泪的抽泣声,是被触动的和声。母亲悄悄抹去泪水,怀中妹妹的呢喃声,构成温情的旋律。电影结束后,人们热烈的讨论声,回家路上的脚步声,是这场音乐盛宴的余韵。月光下,母亲牵着我们轻快的脚步,与她攥着瓜子壳准备攒下换盐巴的细微动作,似生活中温暖的尾音。

   五、时光深处的叹息

   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冷水田的乐章悄然变调。九十年代起,四栋红砖房如新生的音符,逐渐替代了全部倒塌的六栋土砖瓦房与泥泞小路的旧旋律。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故土,曾经热闹的院子如今只剩荒草坪,生机勃勃的稻田逐渐荒芜,老屋倒塌的轰隆声,如悲伤的低音,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曾经的牛栏和粮仓早已破败倒地,被荒草掩埋,似被遗忘的旧音符。

   如今重返冷水田,陌生的面孔取代了熟悉的笑容,曾经的问候声、鸡鸣犬吠声、孩子们的嬉戏声,都已消逝在时光的长河中。那些温暖的记忆,如同被尘封的乐谱,只能在梦中重现。我渴望在老地基上重建家园,却因政策不允许而无奈叹息,这叹息如沉重的休止符,让思念在心底疯长。站在废墟前,童年的欢笑、母亲的呼唤、饭菜的香气,似若有若无的音符,在荒草间飘荡。

   六、永恒的心灵原乡

   此刻,我伫立在荒草蔓生的老屋地基上,摇曳的狗尾草与记忆里稻田翻涌的麦浪重叠,仿佛听见时光深处的旋律再次奏响。故乡的变迁如同四季交替的组曲,老屋砖瓦里藏着母亲晾晒棉被时的阳光旋律,父亲修理农具时的叮当节奏;荒芜稻田中沉淀着插秧时的嫩绿希望音符,丰收时的金黄喜悦乐章。冷水田从未消逝,它以另一种形态,在我的血脉中延续着永恒的旋律。

  暮色再次笼罩,我忽然领悟,乡愁并非对某座房子、某条小路的执念,而是生命最初的温柔与纯粹。月光下的温暖、银幕前的感动、集体劳作的力量,早已化作灵魂的底色。即便荒草湮没了所有旧迹,冷水田依然是我心中永不熄灭的灯塔,是无论走多远都能瞬间抵达的精神旋律。

   风又起了,荒草吟唱着新生的歌谣,它唱着逝去的岁月,也唱着永恒的守望。故乡的旋律从未离去,永远在记忆的草尖上,闪耀着生命最本真的光芒。而母亲的身影,是这首永恒之歌中最动人的旋律,如同冷水田上空亘古不变的明月,永远照亮我回家的路,在岁月的长河中,奏响永不落幕的温情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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