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女儿国与走婚桥
话说大唐高僧前往西天取经,路过女儿国去取通关文牒,却被监国太师当做“赏国宝”送入女王寝宫。女王身为一国之君,她什么都不缺,单单缺少一个男人。唐僧英姿伟岸,一表人才,女王一见之下,誓言“愿招御弟为王”,共享人间风情。如此快事,唐僧也是心旌摇动,奈何要去西天取经,这才狠心推了女王的深情厚意:“来世,若有缘分……”自此作别,再也没有见面。
时代变迁,经过千年万年的自然进化,无数的人类文明湮灭在浩瀚的历史星河。在一个叫做泸沽湖的地方,有一个格姆女神庇护的女儿国,始终维系着摩梭人“走婚”的风俗。
一年一度的转山节,是摩梭人的狂欢节。这一天,泸沽湖两岸的杜鹃花漫山遍野,行过成丁礼,穿着百皱裙的“阿夏”倾巢而出,或在温泉里沐浴,或在密林之中尽享男欢女爱。这种最原始的爱欲刺激每一个人的眼球,但是,未成年的男孩女孩尽管眼红心热,却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风光无限的女儿国在召唤,为了一睹她那天使般的容颜,感受她的优雅和宁静,瞟一眼走婚的浪漫风情,五湖四海的游客摩肩接踵,纷至沓来,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单骑瘦马。遗憾的是,我们前往泸沽湖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转山节。
旅游中巴沿着金沙江岸驶进茫茫大山,悬崖峭壁和急弯深谷无处不在,令人感到震撼。经过四个小时车程,天地间突然伸出一双温柔的手,掀开遮掩在山水间的面纱,泸沽湖好似一位不胜娇羞的新娘,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一个风景绝美的世外桃源。千百年来,摩梭人在这片神奇的土地结庐筑窝,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古旧的木楼,泥泞的土路,记载着数不胜数的爱情故事。
暖暖的阳光洒向湖面,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外形酷似睡莲一般的小白花。导游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性杨花。
翻开汉语字典,“水性杨花”比喻感情不专,滥情乱交的女子,是贬义词。但是,母系氏族以女为尊,她们心无所困,自由坦荡,爱慕水性杨花健康、美丽的秉性,以“走婚”的形式繁衍生息,崇尚真诚的性与爱,完全没有“感情不专”之说。
走婚?多少人从千里之外来到泸沽湖,不正是因为“走婚”的诱惑吗?
假如让我们回到从前,来一场真实的人生穿越,爬上走婚的花楼,算不算是上天的赐予?会不会演绎婚外版现代爱情故事?置身泸沽湖畔,面对神秘莫测,色彩斑斓的女儿国,足以让人生出梦幻般的想象。放荡的思绪掠过人生迷茫,飘落在层层叠叠的水性杨花之上,给人带来一种心花怒放,蠢蠢欲动的渴望。
湛蓝的天,一尘不染。
摩梭人不婚不嫁,儿女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这种独特的氏族制度,已在泸沽湖畔传承千年。摩梭人的感情简单、自然、明了,二人定情之后,男方可在天黑之后越过走婚桥,悄无声息地爬上“阿夏”的绣楼,男欢女爱到天亮,这就是摩梭人传承千年的走婚。
木板铺陈的走婚桥呈黄褐色,又瘦又长,如同一幅陈年油画,留下了历史的痕迹。湖畔经行云漠漠,走婚桥走儿孙多。年复一年,摩梭人在走婚桥上来回走动,从少年走到中年,从中年走到老年,直到青丝走成了白发。走着走着,摩梭人家儿孙满堂;走着走着,摩梭人家人丁兴旺。他们将理想与未来寄托在长长的走婚桥上,走出了自己的人生,他们将青春和生命融入到碧绿的泸沽湖中,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花楼里的女孩足不出户,修身养颜,是最漂亮的。一位大男孩挣脱母亲的束缚,以百米跑的速度冲上走婚桥,奔向对面的花楼。大男孩率直的天性和迫不及待的追求,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湖面上的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踏上“走婚桥”的一刻,忽然一阵心跳,有一种浓缩人生,重走青春路的感觉。湖面一片湛蓝,蓝得像小斯特劳斯笔下的多缁河。格姆女神山倒映在湛蓝的湖水之中,好似披着长发的大家闺秀,半倚轩窗半倚门,巧兮盼兮做梳妆。五百年前,格姆与后龙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情侣,因为杵逆了恶神,二人皆被化为石山。从此之后二人隔水相望,再也无法牵手。天长日久,格姆的泪水化为清波,以此抚摸着后龙心上的创伤。
湖水浩荡,心潮澎湃。瞬间看到了“杨二车娜姆”走出女儿国的大心脏,看到她不顾一切,走遍全世界的自信和勇气,也看到了末代王妃肖淑明抛弃浮华,皈依本真的率性。
人的一生,既短暂又漫长。多少人怀揣着梦想,却总是原地踏步;多少人牵手相爱,却不敢跨越雷池。相比之下,杨二车娜姆揣着七个鸡蛋翻越大山,只身走出一个封闭世界,追求自己的梦想,这份勇气何等可贵。
002 老姑娘的走婚歌
司机小哥是纳西族人,皮肤黑黢黢的,戴一顶太阳帽,可能是为了抢地盘,鼻子眼睛团结紧张,全都挤在一个阵地上,显出一点点的滑稽。因为兼了导游的角色,小哥很卖力地介绍摩梭人的走婚习俗。问他为什么长得黑,他说为了迎合摩梭人的审美标准,如果个子再高一点,那就是一个妥妥的帅哥。
过了走婚桥,来到另一处景点。众人迫不及待地下车观景,顺带着安慰一下坐得生疼的屁股。
岸边泊着清一色的木板船,像一支整装待发的舰队。蓝天白云倒映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恍如一幅艳丽的水彩画。
小哥停好车,走过来和我开玩笑:“后排的那两个胖金妹,若是摩梭人,那可是超级美女。”摩梭人是纳西人的一支,通常把胖姑娘称作胖金妹。我哑然失笑,这家伙走火入魔,花痴了。我们是一个小型旅游团,游客来自五湖四海。我坐副驾位置,刚好与司机小哥混个脸熟,没事就和他瞎扯淡。
车上有三对情侣,两位胖金妹,一对母子,一位帅哥,加上本人和司机小哥,一共十二人。那位帅哥是成都人,一头短发,身材特别挺拔。帅哥喜欢单骑游猎,独自一人举着相机在湖边晃荡。远远的看去,特别高冷。
两位胖金妹是河北人,她们忙得很,不停地在岸边摆BS,拍照,动作造型像动画片里的萌宝宝。
我觉得胖金妹这词有点唐突,最终没叫出口,只是笑道:“河北人的智商就是高啊,据说一所衡水中学,每年就可以抢走七八十张清华北大的门票。”
大金妹的反应很快:“那是衡水一中。”
“哦?”一看歪打正着,我打算把玩笑继续到底:“据说,清华北大的天才学子,一个个的出了国门就不想回来,是不是和你有关?”
“和我无关,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是衡水一中,能去那的都是天才,我上的是衡水二中。”
“那有什么差别,不就是隔了一堵墙?”
“隔老远啦。不过,咱们衡水二中的升学率也高,管理特别严格,三年高中就如打地狱走了一遭,再也不想回忆。”说这一段话时,大金妹特别认真。
我再也笑不出来,心下里暗暗庆幸,自己的高中三年没有遇到那么狠的学校。
摩梭人的木板船瘦瘦长长,是经过改良的猪槽船。游客挨挨挤挤地坐上去,一个横排最多可以坐两个人。
木板船转了个弯,缓缓驶离湖岸,尾部在水面上划出一条优雅弧线。轻波荡漾,我将手掌切入湖中,拨起一串清亮的水花。
划船的摩梭女子是一位正儿八经的胖金妹,黑黢黢的脸上贴着两块巴掌宽的高原红。胖金妹中气充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女汉子气味。无法描绘她那丰满不羁的身材,但见她挥动健壮的双臂,有力地划动船桨,身形稳如泰山。我为她拍了个特写,努力比对司机小哥的“审美标准”:如果时光倒流,这位祖母级的胖金妹定是青春漂亮,仪态万方的南国佳丽。或许,这样的胖金妹正是为了点缀美丽的泸沽湖而生的。
问及摩梭人的走婚习俗,胖金妹大咧咧地回道:“他们都结婚,我的女儿和儿子也结婚。”
我追问:“有没有走婚的?”
胖金妹道:“我就是走婚的。”她那赤裸裸的坦诚,引得船上一番骚动。面对众人的各种提问,胖金妹不慌不忙,一一作答。她说走婚的男人必须听女人的话,有事情的时候就来帮忙,没事就回他自己家,话语间流露着一种高原汉子的豪放。
“他会这么听话?”
“他听话。”
“如果不听话怎么办?”
“不听话就打他。”
众人大笑。现代文明步步推进,摩梭人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价值观和人生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年轻一代走出大山读书学习,或者远到广东、浙江等地务工、经商,他们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追求自由恋爱。
在众人的请求下,划船的胖金妹唱起了走婚歌:阿嘟喂\阿嘟喂\鸟儿扇着翅膀\顺着山梁飞走了\ 阿嘟我在等你来\ 等得心儿跳起来\ 阿嘟喂\月亮升起来了\快把火塘烧起来\阿嘟你要等我来\我没来呀门莫开\阿嘟喂\阿嘟喂\我在等你来\等得眼泪掉下来。
胖金妹唱歌的时候,摩梭族语和汉语相互夹杂,把一首走婚歌唱得混搭不清,却又很有情调。
一支歌唱罢,众人大力鼓掌。
泸沽湖的美,是灵性的,跳跃的,多变的。半个小时后,小船抵达湖心小岛。小岛的制高点上竖着一尊格姆女神像。摩梭人生于斯长于斯,上山打猎,下水捕鱼,上门走婚繁衍后代,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皆是格姆女神的保佑。拜过女神登高望远,满载游客的木板船在湖面上往来穿梭,水波荡漾,海鸥飞翔,令人心醉神驰。
回程的时候,胖金妹拿过另外一支船桨,笑嘻嘻地递给靠近船头的一位年轻人。年轻人找不到着力点,一番乱划过后耐力不支,很快败下阵来。与他同行的小妹妹好不失望,揶揄道:“你行不行啊,不要你啦。”年轻人回怼道:“不要我更好,我去走婚。”
众人听了,尽皆失笑。
我接过船桨,贴着船邦划了几个回合,总算是过了一把划船瘾。
003 爬上花楼的“阿注”
夜色朦胧,天上下起毛毛细雨。五颜六色的灯火映照着湖面,恍如童话王国里的水上街市。
萌萌哒的小金妹递给我一把雨伞,顺带着叫上那位高冷帅哥,一起去湖边看夜景。我们在湖边的沙滩上散步,海阔天空地掰扯各地的风土人情。意外的是,帅哥说话的声音特别轻,温柔的很。问及婚姻状况,他说没有结婚,还没玩够不想嫁人。大帅哥秒变俏姑娘,我忍不住笑道:“如此身材,那可是玉树临风啊,还以为是一位武林高手。”其实不怪我眼拙,先前就有人笑她往女WC跑,以为是她是占错了坑。
两位胖丫在一边偷笑,她们早看出来了,只是不说。
尬笑过后,我向大金妹讨教:“衡水二中也是全国有名的中学,你们经受了三年魔鬼训练,是不是因为心里不服,走出校门之后一顿海吃,这才吃成这么大的体积?”
大金妹哼哼道:“不是的,我吃得很少。北方人都有这么大个,不像你们南方人。”
我下意识地打量自个的小身板,确实偏瘦,而且不壮。我想,如果可以从头做起,一定要好好补钙,争取把块头弄得威武一点。
雨慢慢地大了起来,雨水打在沙滩上、路面上,打在围着栅栏的花园里……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我似乎看到一个倔强的灵魂在雨中禹禹独行,不为别的,就为追求真实的人生,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八点,观众陆续入场,黑压压地坐满表演大厅,英俊的摩梭小伙点燃篝火。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越烧越旺,映红了游客的脸颊,烘干了被雨水漂湿的衣服,我的心情兴奋起来,一下子回到了十八岁。
乐曲响起,随着一阵整齐的踏步声,衣着民族盛装的摩梭人跳起了欢乐的锅庄舞。
灯光熄灭,花楼的轩窗开了,阿夏从中扔下一个彩色的绣球。月色洒满湖面,波光粼粼,水性杨花伸出水面,随风摇曳……在母系社会,阿夏对你抛绣球,那是看中你了。花楼上放下一条长长的软梯,接到绣球的阿注身手矫健,抓住软梯蹬上花楼,越窗而入。阿夏悄然无声地拉上窗帘。透过红色的帘子,二人紧紧相抱,耳鬓厮磨……高原的夜空异常静谧,皎洁的月光洒满花楼。
二人如胶似漆,缠绵到半夜。黎明即将来临,阿注依依不舍的别了阿夏,离开花楼。
灯光燃爆全场,所有的观众起身鼓掌。在摩梭人的邀请下,观众走向舞台中央,与阿注和阿妹手牵手,肩并肩,跳起了摩梭人的走婚舞。
走出表演大厅的一刻,我想,中国的名胜古迹遍布五湖四海,为什么都与传说结缘。是山河大地赋予了生命的灵气,还是女娲伏羲保佑华夏民族的血脉?
女儿国里尽朝晖,山川大地耀异彩。走婚桥,木板船,湖心小岛,格姆女神……每一处历史人文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遗憾的是,舞台上的场景已经成为赚钱的秀场,旅行社的肤浅给泸沽湖留下一个断层,饱经风雨的走婚文化被粗糙的表演艺术节节肢解,糟蹋得完全不成样子。
泸沽湖,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是山川大地对人类社会的馈赠。我相信,摩梭人的走婚如同一首古老的歌,随着风、伴着水,将在泸沽湖畔永远传唱。
文\曾恒 作于2024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