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天下第一仙山

中秋过后，暑热消退。我们打起行囊，直奔道教名山武当山。经过一天的高铁行程，傍晚抵达武当山下，在一家小镇酒店下榻，第二天上午，买264元一张的通票上山。

上山的大巴在林海中穿行，一个小时之后，大巴抵达琼台。回看上山的道路，峰回路转，九曲十八弯，山林间宫墙、屋角半遮半掩，星星点点。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如若倒退九百年，唤得苏东坡游武当，不知这位前辈文豪又当作出怎样的诗篇？

索道直达太和宫下。走进山门，右边是一家造型别致的小酒店，积木一般镶嵌在山崖上，台阶、阳台、旋梯，窗明几净，凭栏远眺，既温馨又闲适。酒店上方是朝圣者焚香求道的广场，终端有座高大的炉膛，朝圣的游客静静地站在炉膛前方鞠躬叩首。

八百里武当南望神农架，北临丹江口，牵手秦岭巴山，交汇鄂豫陕渝，自古以来皆被视为神仙栖息之地，号称“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

贞观年间，唐太宗诏令武当节度使上山祈雨，应验，乃封武当山为“七十二福地”；元大德八年（1304年），元成宗封武当山为“武当福地”。

祭祀的气氛庄重、肃穆，祈祷过后，朝圣的游客将线香和裱纸一同扔进炉膛，秩序井然。走过祭祀流程，一位年轻女子来到广场中央，站桩、起式，舒展双臂演绎太极神功。

三百年前，武当道长张三丰静观天地阴阳变化,参悟五行八卦机理，创立武当太极。这套拳法外可御敌，内可养心，可调七经八脉,可壮五脏六腑，练到及至，以一敌十。

少年时期，本人喜读金庸武侠小说，也曾练过几年太极，对张三丰、杨露禅之类的太极高手佩服得五体投地。多少年来，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太极梦。来到武当，最迫切最渴望的无过于亲眼目睹名震天下的太极拳。

女子一圈在手，步伐舒缓，身形飘逸，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恰似游走太虚，又似轻歌曼舞，一招一式尽显东方哲学之美。

观众看得如痴如醉，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通过简单的交流，得知女子是一位大学武术教师，经常上山与武当宗师交流切磋，不断创新。这样的坚持已有数年之久，绝非一朝一夕，这是一种源自于心底的修练与追求。

女教师温婉、雅致，可在一种完全放松的心境下与她交流太极心得，释放自己最真实最原始的想法，乃至谈及人生价值，事业爱情，也用不着刻意地去伪装一副豪气冲天、气吞山河的样子。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吸取太极精髓的武学大师，也是一个追求生活品质的女子。

武当山上一共有“九宫、八观、七十二庙、二万七千间房”。不敢想象古代工匠是如何凭着血肉之躯，在悬崖绝壁之上完成这般惊天杰作的。

元朝末年，朱元璋假托真武大帝显灵，率众反抗暴元。一次，义军兵败，朱元璋遭受元兵追杀，逃到武当山下，见一道长，急忙求救。道长说：“救了你，追兵来了，烧了我的道观怎么办？” 朱朱元璋对天发誓：“我赔你一座金殿！”道长一听，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当下救了朱元璋。追兵找不到朱元璋，果然烧了茅庵。

夺取天下之后，朱元璋不忘救命之恩，重修武当山道观。建文元年（1399年），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登上皇位。为了宣示皇权正统，朱棣继承父皇的遗志，在大明建筑史上干了两件大事：北修故宫，留下了一座恢弘大气的皇权殿堂；南修武当，留下了一处惊世骇俗的神权殿堂。为了修缮武当，朱棣动用江南9省的赋银，20万工匠，前后耗时12年。

金殿建成后，朱棣将武当山更名“大岳太和山”，金殿命名为“大岳太和宫”。尊武当山为“皇室家庙”，自此，武当雄踞五岳之首。

02齐天大圣与真武大帝

过了三天门，顺着红色的宫墙上行，抵达武当山金顶：太和宫。站在与天相连之处，香风送爽，云遮雾掩，忽有一种天高地深，置身仙境之感。我情不自禁张开双手，拥抱蓝色的天空。

太和宫一侧有座钟亭，内置铜钟，铸有“太子千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十二个大字，轻轻一拍，铜钟嗡鸣。兴奋之余，所有的疲惫尽皆烟消云散，所有的浮躁全都抛向九霄云外。

金殿位于金顶的正中央，斗拱檐椽，翼角飞翘，四壁皆是铜铸鎏金。殿脊装饰飞禽走兽，殿基为花岗岩石台，雕栏玉砌。真武大帝着袍衬铠，披发跣足，丰姿魁伟，端坐于金殿之上。

人流缓步走向金殿，怀着敬畏之心，依次朝拜真武大帝，默默许下自己的心愿。这一刻，生命的灵魂穿越时空隧道，飞向一个远离尘嚣的世界。

“真武神，永乐像。”相传，真武大帝神像的五官表情是照朱棣的摸样铸造的。当年，几位画家奉旨画像，连画数张，朱棣连杀数人。最后一名画家忽然开窍，以朱棣的神态作画，画成之后，“真武大帝”龙姿凤仪，威武霸气。朱棣大喜，画家因此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金顶上的风特别劲道，呜呜作响。

倚杆远眺，群山苍茫。七十二峰凌耸九霄，峰峰俯身颔首，朝向主峰，宛如众星捧月，俨然万山来朝。山下丛林涌动，松涛滚滚。各处宫殿、道观与星星点点的农家村落交相错落，构成一幅华丽无比的风景画。

为了不错过沿途风景，我们沿着陡峭的石阶步行下山。返回琼台的时候，双腿已经移不动步。

探险家钟情于山川河流与悬崖绝壁，航海家钟情于白浪滔天的大海，有情人钟情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人生道路上的疯跑，只要有一个人能陪，就值得大笑了。不管这种陪伴是来自亲人爱人还是朋友，那肯定是幸福的。”记得桐华的小说里有这么一段话。这段话就如我等武当山之行，非常贴切。意外的相聚撩不起青春的热血，豁达的人生看淡自以为是的虚妄。世上之事，有相逢才有快乐，遗憾的是，故事结局不能任由自己书写，看淡了也就是一场游戏。累了，倦了，放了。未来的日子灿若夏花，只有放手，才有收获。

回想过去的岁月，《西游记》是我最喜爱的一本书。一只石猴聪明绝顶，拜菩提老祖为师，学了上天入地的本领，取名孙悟空。后来，孙悟空找玉皇大帝讨要说法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拿到这本书，我一口气读完一百二十回。多少年以后，仍然不忘的孙悟空英勇善战、永不言败的形象。

五指山脱困之后，孙悟空保佑唐僧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不巧在小雷音寺遇到黄眉怪。那‌黄眉怪原是弥勒佛身边的童子，身上带着三件法宝：狼牙棒、金铙、人种袋。狼牙棒不算个事，可恨的是金铙，一旦将人扣住，便可将其化为脓血，所幸孙悟空武艺高强，拔一根毫毛戳破金铙，再打了个稀巴烂。最厉害的是人种袋，动不动就把人收了去。凭此法宝，黄眉怪打败了孙悟空，生擒了唐僧、猪八戒、沙僧，还有二十八星宿、五方揭谛、六丁六甲神将、一十八位护教伽蓝、五大龙神、龟蛇二将、小张太子、四大神将等七十八位神仙。

被人种袋收了，必是拿去凡间做种，繁衍后代。天上的神仙一旦破戒，就再也不可返回仙界，那是何等悲催的事。‌

为了营救师父、师弟和诸位神仙，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径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参请真武大帝下山降妖。吴承恩笔下，将武当山描述得风景无限，此处按下不表。

遗憾的是，真武大帝不愿亲自出山，只是派了派龟、蛇二将、五大神龙前往助阵，结果“被那妖精把个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

普天之下，上至三清四御，西天佛祖，下至四方之神，地狱阎罗，没有哪家不给大圣面子的，唯有真武大帝是孙悟空请不动的神。如此雄风霸气，真武大帝堪称天界第一。

易地再战，幸得弥勒佛匆匆赶来，才把黄眉怪收了。

03传奇武当，道家智慧

武当山下的小镇，酒店、民宿和美食小吃比比皆是。

游山玩水的过程，也是一个品尝美食的过程。与喧嚣的城市相比，小镇显得格外安静。我顺着小镇的巷子，走进一家米粉店。

客人来了，店老板点头示意。店子很小，简陋得有点出乎意外。食客倒是不少，把几张木质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诧异的是，各位食客都很安静，要么低头吃粉，要么等候店家把米粉送上来。我找了一张空位坐下，心里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店老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上来时，立刻让我生出不一样的看法。

首先是那一大碗金黄透亮的汤汁，细细的粉丝浸泡在汤汁里，粉丝上覆盖着炖煮的牛肉，还有一层翠绿的葱花。筷子在汤汁里一搅，泛起一股诱人的香味。

一碗米粉下肚，口齿留香，腹中意犹未尽，忍不住赞道：“好味道！”店老板很健谈：“我家的汤头采用山上的泉水与道家种植的草药香料调制而成，既有牛肉的香醇，又不失草药的清新，喝上一口，既暖身又养心，可以驱散旅途的疲惫。你是远方的游客，到我这里吃早餐，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把米粉做成一道融合道家养生理念的早餐，也算是逆天了。

出了粉店，在武当山博物馆门前碰上一打外国面孔。有趣的是，这些老外的普通话说得溜熟，甚至带着一丝丝的京腔：“我们是来学武艺的，天下太极出武当！”我调侃道：“这句话，要是山西陈家沟的人听了，会不会有意见？”

带队的导游笑道：“多数外国人都是冲着武当山的道教文化来的。”说的也是，作为道教四大名山之首，武当太极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蕴含着深刻的道家哲理，这一点对外国人特别有吸引力。

武当山博物馆的建筑面积不大，设有武当建筑、仙山名人、武术养生、宫观道乐、道教造像、武当道教、武当民俗、道教医药等8个陈列展厅。展品包括皇室珍品、御赐实物等各类文物2000余件，其中最重的是1吨多的铜铸张三丰像，最轻的是一条袖珍金龙，仅有16克。

宽阔的造像厅陈列着数百尊道教宗师造像，栩栩如生。包括太子悟道、九曜星君、斗姆神等历代道家名人。众多的造像排列整肃，如同古代战阵。见到如此震撼的场面，忽然读懂了真武大帝拒绝齐天大圣的底气。

祖天师张道陵的造像面带微笑，仙风道骨，器宇轩昂。

1800年前，太上老君敕封张道陵为天师，着其降妖除魔，扫荡阴间恶鬼。张天师携雌雄宝剑，鸣钟扣磬，呼风唤雨，大战六大魔王，八大鬼帅。其时，百万鬼兵气势汹汹，猛攻青城山。张道陵挥动尘拂，百万鬼兵顿时化作飞烟。六大魔王、八大鬼帅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纷纷跪地求饶。张天师挥剑劈开大山，将六大魔王、八大鬼帅尽数压在山下。

汉安元年，张天师祭天设坛，创天师道。尊老子为道祖，奉《老子五千文》为最高经典，后人尊称张道陵为祖天师。

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外儒而内道”。儒家倡导进取；道家劝人退隐。二者看似南辕北辙，实则彼此交融，表里相辅。道家以阴阳太极为图腾，蕴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道法自然，和谐共处的哲理。

今天的和谐社会，与中国传统的道教文化多有不谋而合之处。

得道者，得天下。中国人的道德观，包含深刻的智慧，西方人不懂。或许，这就是东、西方文化相互碰撞，格格不入的原因。2024年10月8日，武当山开发区将以“道之旅”为主题举行世界旅游文化盛会。在此期间，清醮大法会、武当影视周、经贸洽谈会等等项目一齐出台，以开放、兼容的态度推动武当山旅游业，推动武当山道教文化走向世界。

夕阳西下，我们作别西天的云彩，踏上归程。很显然，仅凭两天时间走马观花，对古老、厚重的武当道家文化的了解是有限的。今天的武当，经过三千年文化的洗礼和沉淀，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一峰一壑都诉说着不朽的传奇。

作者：曾恒

2024年9月26日